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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州龙安山兜率禅院记》 导读： 《洪州龙安山兜率禅院记》是修水八贤之一忠愍公徐禧结合儒佛之思的深刻之作。文章从“形、味、色、气”的差异切入，层层推进至万物殊途同归的“道”，指出世人往往囿于表象之别，而忽略了根本之同。在此背景下，他肯定了佛法虽进入中国较晚，却能以“至实至要”之理，千年不衰，直指人心。 由于唐宋相期较短，兜率禅寺的发展过程可信度是相当高的，尤其是对同时期的无证禅师的实践精神，认为这正是佛法能在世间立根的明证。作为一位深受儒家传统熏陶又身处变革时代的士人，徐忠愍公并未简单排佛或佞佛，而是清醒地指出“道之所以为二本”，认为佛法与三代之治终属不同路径。但他也承认，在“道术已裂”的时代，佛法以其独特方式维系着人们对超越性精神的追求。 整篇文章的核心思想在于：真正的“道”超越形色气味之别，而佛寺之兴建、戒行之坚持，正是这种无形之道在有形世界中的落实与见证。他既不盲从也不排斥，而是以一种理性而通达的态度，提醒世人回归理事不二、殊途同归的根本智慧。 徐禧（1035—1082年），字德占，洪州分宁县（今江西省修水县）人。北宋变革派大臣、军事家，诗人徐俯之父。出身耕读之家，迎娶黄庭坚姐为妻。熙宁初年，王安石行新法，徐禧作《治策》二十四篇以献，神宗见后认为其言有理，宜试于有用之地。遂以布衣充经义局检讨，累任镇安军节度推官、中书五房习学公事、太子中允、馆阁校勘、监察御史里行等职，曾前往桂州核查军费开支并考察两广民生。后进集贤校理、检正礼房公事，出任荆湖北路转运副使，提举两浙路常平等事。元丰初，召知谏院，加直龙图阁，除右正言，后召试知制诰兼御史中丞，官制行后专为中丞，坐事左迁给事中。徐禧曾与中丞邓绾、知谏院范百禄杂治赵世居狱，因坚持法理不与苟同，后晋集贤校理。元丰五年（1082年），受命与内侍李舜举往鄜延路相度筑城，徐禧力主在永乐筑城，种谔极言城永乐非计，徐禧不听。永乐城十四日而成，赐名“银川寨”。西夏发兵数十万来攻，徐禧亲临前线，拒绝部将高永亨、高永能、曲珍等人的合理建议，执刀率士卒拒战。城无水，士卒渴死大半，城陷，徐禧被杀。徐禧殉国后，宋神宗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吏部尚书，谥号“忠愍”。其著有奏议72卷，文集若干，均佚。 修水网 www.xiushui.Ｎet 正文： 大小异形，酸苦异味，青绿异色，腑脏异气，而肝胆虽连据，然楚、吴之不相与矣。形无形，味无味，色无色，而同乎未始有气，则杂然万物之分聚乖隔，虽燕之又北、越之又南而不啻也者，其不同为通达之中央乎？ 然则无形也而凡形者丽焉，无味也而凡味者尝焉，无色也而凡色者著焉，未始有气也而凡气者行焉。语之茫乎，其不可终穷；索之杳乎，其无能踪状。斋瀹而祈向之，以为恍惚神变；循复而体之，近在耳目口鼻之所终日接而运者。 当世道相全而天下德业之本无二，而学者日刳其心以应世，虽适道之地、成德之器，远近小大参然不齐，而其本则一出诸此而已。其谓之士，志此而学之者；其谓之贤，学此而得之者；其谓之圣，得此而忘之者。父子、夫妇之仁尔，而达之于草木鸟兽；视听、思虑之精尔，而察于天地神明。自涂之人，可以与知，能行而充之，极于天下之所莫能知、莫能行者，比其归也，又所谓甚易知、甚易行者焉。 是故天人异位而通，万殊殊性而同。即理而蔽之，无事说理，果异于事乎？即事而陈之，无理说事，果异于理乎？道术裂矣，世唯域于形、味、色、气之别，而众流百家之学出焉。非皆忘己也，以事己则植珠置块；非皆绝物也，以事物则投犊献禽。弊弊于耳目所及，而浸革乎昼夜之变，其能该其大凡乎？ 修水网 www.xiushui.Ｎet 于斯之时，高语之而惊，卑语之而渎，直语之则疑，曲语之则乱。而庄周之徒乃欲为书以纠集其散纵言，旁演四达，期以辟凿而会通之，愈非世之明也。祗异以为道家之法，其又裂也。 而佛法始入于中国，告欲恶论纵者以祸毒还报，告私媚群者以物我禅形，告役制耳目者以身色本空，告循量器局者以山芥互纳，告悲往怛化者以本无生死，告苦志修洁者以诸行无常，告缺裂崖异者以性相平等，告益学广识者以见性而足。其书历世而后备，其言累译而后达。命号称譬，非所闻之名；义范规矩，非所习之制。虽至实也，而俗视之则诞；虽至要也，而俗视之则迂。 此其势岂能一日立于天下？然千余年来，与世而进，范金垩丹，雕木宝瓦，矗如初成，焕如流动，以奉其遗，而世无侈厌，惰者捐力，啬者施财，而其徒独能建立于苟偷之世，丰衍于匮乏之日，被其服者，捍夫过而色柔；唱其言者，童子听之肃然。非必明其所以为术也，而生则归命诚向之，死则聚族哀祈之，自在位而达，无有卑贱；自中国而达，无有夷貊。 呜呼！岂必有心有命者之所系，而虽或自暴自弃，无能绝其心命者乎？抑其徒调柔静专，足以信世竞之俗，而强果干伟，足以笃象说之行乎？不然，何屑于世若斯之固也。 分宁安龙山之兜率禅院，肇荒于唐咸通中惠目师，崇侈于国朝开宝中契仁师，而构续于天圣中可新师。今长老无证禅师既至，承可新之适弊，乃日崇像集徒，是究可图，扫其弊尽去之，徙而据北山之正，凡崇闢绘饰，四倍于旧。而灭于众者，以钱计才五十余万而止，它无与其役者。屋其楹，计其间二百有奇；工以岁计，自庚戌讫庚申。其躬劳也，风雨霜雪之所暴露，而为痹眩缓柔之疾者数四而不悔。 修水网 www.xiushui.Ｎet 分宁僻邑也，而有龙安，龙安而有兜率。计其为院于天下，太仓之稗也。而承承者强果干伟每如是，则像数之在中国，岂世力所能废兴哉！证之业既就，过禧请曰：“孰知未为幻妄，而不得不力于标迹？乃诸佛所以付嘱赞念字像之严，期继者焉。”不以继，不以子功乎？教莫善于文，而文之有功，莫善于今日。佛法不幸出于三代之后，不见施于圣人事功之实。世徒以情志祈信之，而不中其恶，拘柔碍空以自绝于世业者甚众。今天子道德明学，澡百王之污而辇绩周夏。其在位君子，敦义浴德，达空有之观，而奉命承教，以宣于制作之业——此佛法之寓乎世解十号之一也！于是而有因吾建院而文记焉，长使后世无惑，故敢以此请。” 禧笑而复之曰：“三代而上，其君臣之所施、民物之所听者，何邪？而又有谓佛法者焉？乃道之所以为二本矣。人固有道，颂而贺之，可乎？之东也，岂不谓时？今时犹三代矣，而浮屠者终浮屠。则建院之事可以记，可以无记，听师之请而乱之乎？则欲闻禧言之急者在师，今日之徒也？何后世云哉？何后世言哉！” 故历序理事之所以变复告焉。 元丰五年正月九日记 释文： 事物有大与小的不同形态，酸与苦的不同味道，青与绿的不同颜色，五脏六腑的不同气机。尽管肝胆紧密相连，但楚地和吴地终究不属于同一区域。如果超越了形态、味道、颜色，回归到连“气”都尚未产生的本初状态，那么万物纷繁杂乱、分合乖离，即使燕地以北、越地以南那样遥远的距离也算不了什么——这种超越一切差异而通达无碍的境界，不就是所谓“中央”之地吗？ 修水网 www.xiushui.Ｎet 既然如此，无形之中，一切形态得以依附；无味之中，一切味道得以品尝；无色之中，一切颜色得以显现；未有气机之前，一切气机得以运行。说起来渺茫啊，无法穷尽其边际；探究起来幽深啊，无法追踪其形迹。通过斋戒沐浴来祈向它，觉得那是恍惚神奇的变化；反复体察它，却发现它近在眼前——就在我们耳目口鼻终日接触和运用的事物之中。 当世道完备，天下德业的根本没有二致时，学者们每日磨砺自己的心志以应对世事。虽然契入道境的场所、成就德业的器物，远近小大参差不齐，但其根本都出自这里。那些被称为“士”的人，是立志于此并学习它的人；被称为“贤”的人，是学习此道而有所得的人；被称为“圣”的人，是得道而忘道的人。不过是从父子、夫妇之间的仁爱出发，推广到草木鸟兽；从视听、思虑的精微出发，体察到天地神明。即使是路上行走的普通人，也可以知晓、可以践行并不断充实，最终达到天下人不能知晓、不能践行的境界。但回归其本，又是所谓极易知晓、极易践行的。 因此，天与人位置不同却能相通，万物特性各异却能相同。就“理”而言，如果遮蔽了理本身，单独谈论“事”而不涉及理，那“事”果真与“理”不同吗？就“事”而言，如果陈述事相，单独谈论“理”而不涉及事，那“理”果真与“事”不同吗？道术分裂之后，世人只局限于形态、味道、颜色、气机的差别，于是众流百家之学纷纷出现。并非他们都忘却了自身，而是对待自身就像培植珍珠、放置土块一样刻意；并非他们都断绝了外物，而是对待外物就像投掷小牛、献上禽鸟一样功利。他们劳碌于耳目所及的范围，逐渐被昼夜变化所牵动，又怎能涵盖大道的全貌呢？ 修水网 www.xiushui.Ｎet 在这个时代，高谈阔论会令人惊骇，低声细语会显得轻慢，直截了当会招致怀疑，委婉曲折会引发混乱。于是庄周之类的人想通过著书来收拢那些散乱的言论，旁征博引、通达四方，期望开凿阻塞、会通万物，结果更加不被世人所理解。人们只把它当作道家的异端之说，于是道又进一步分裂了。 后来佛法传入中国。它告诉放纵欲望、争论是非的人：恶行会有祸害恶报；告诉自私谄媚、结党营私的人：万物与我皆是虚幻之形；告诉劳役耳目、克制身心的人：身体与色相本是空无；告诉拘泥器量、囿于局限的人：须弥山与芥子可以互纳；告诉悲叹生死、畏惧变化的人：本来没有生与死；告诉苦心修行、洁身自好的人：诸行无常；告诉行为乖张、孤僻怪异的人：本性相貌平等；告诉追求博学广识的人：明心见性就足够了。佛经历经多个时代才完备，佛法经过多次翻译才通达。其中的名号比喻，都是前所未闻的名词；其中的义理规范，都是未曾习染的制度。虽然极其真实，但世俗看来却觉得虚诞；虽然极其重要，但世俗看来却觉得迂阔。 这样的态势，怎能一天之内就在天下立足？然而一千多年来，佛法与世道共同演进。人们用金属铸造、用丹垩彩绘、用木石雕刻、用陶瓦营造，寺庙巍然如新建成，光彩如流动不息，用来供奉佛的遗教。世人并不觉得奢侈厌倦，懒惰的人出力，吝啬的人施财。而那些僧侣，却能在苟且偷生的时代建立道场，在匮乏困顿的日子使寺院丰裕。穿着僧服的人，即使是粗悍男子经过也会神色柔和；唱诵佛法的人，即使是童子听了也会肃然起敬。未必是他们明白了佛法之所以为佛法的道理，但活着就归命诚心向往，死了就聚族哀伤祈祷。从在位者到平民，没有贵贱之分；从中原到四夷，没有华夷之别。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唉！难道仅仅是有心、有命的人才会如此吗？即使是自暴自弃的人，也无法断绝自己的心和命吧？还是说，僧侣们柔和、沉静、专一，足以使竞争激烈的世俗信服；而他们刚强果敢、才干卓越，足以笃实地行持佛法的形象和教说？否则，他们为什么如此执着于世间呢？ 分宁县的龙安山上有一座兜率禅院。最初在唐朝咸通年间由惠目师开创，在宋朝开宝年间由契仁师扩建，在天圣年间由可新师继续构建。现在的长老无证禅师到来后，承接了可新师留下的破败局面，于是每天庄严佛像、聚集徒众，悉心谋划，扫除所有弊病，彻底清除，然后迁移到北山正位。所有的扩建、开发、绘画、装饰，规模是旧院的四倍。而花费在众人身上的钱，总计五十余万贯，其他工程没有额外征役。房屋共有二百多间；工时以年计算，从庚戌年（1070年）到庚申年（1080年）。他亲身劳作，暴露在风雨霜雪之中，因此患上痹症、眩晕、缓弱等病多次，但始终不后悔。 分宁是个偏僻的小邑，却有龙安山；龙安山上又有兜率院。这个寺院在天下寺院中，好比太仓中的一粒稗谷。然而代代相承的僧侣如此刚强果敢、才干卓越，那么佛教形象教法在中国，岂是世俗之力所能废弃或兴起的呢？ 无证禅师的功业完成之后，他前来拜访我并请求说：“谁能知道这些并非虚幻，而不得不致力于树立外在的标帜？这正是诸佛付嘱、赞叹、庄严字像的严整规制，期望后继有人的缘故啊。如果不传承，怎么能算作你的功绩呢？教法没有比文章更好的传播方式，而文章的功效，没有比今天更好的了。佛法不幸产生于三代（夏商周）之后，未能体现在圣人的事功实际中。世人只是凭情感和意愿祈祷信奉，却没有击中其弊病，拘泥于柔弱、滞碍于空无而自我隔绝于世间事业的人非常多。如今天子道德昌明、学问通达，洗刷了历代帝王的污秽，继承了周、夏的功业。在位君子们，砥砺义理、修养德行，通达空与有的观照，奉命承教，来宣扬于制作的事业——这不正是佛法寄托于世、世人理解佛陀十分之一的方式吗？于是，有人因为我修建寺院而写文章作记，长久地使后世不再疑惑，所以我敢以此请求。”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我笑着回答说：“夏商周时期，那些君臣所施行的、民众所听从的，是什么呢？怎么又有所谓的佛法呢？这正是道之所以分为两个根本的原因。人本来就有道，如果颂扬它、祝贺它，可以吗？往东边走，难道不也是顺应时势吗？如今的时代犹如夏商周时一样，而僧人终究是僧人。那么修建寺院这件事，可以作记，也可以不作记——听从你的请求而记录下来，会不会扰乱大道呢？那么想听我急切之言的人在于您，在于今天的僧徒啊！何必谈什么后世呢？何必为后世说什么呢！” 因此，我依次叙述了事与理之所以变化、回复的道理，并以此告知。 元丰五年（1082年）正月九日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