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山 湖岭 双井茶

　　一、一座山与一个“被占用的名号”
　　我的出生，是被一座山预先安排好的。
　　那座山叫湖山，在江西修水西北角，山顶有一百亩天然湖泊，海拔一千一百米，水面常年笼着雾。山上有座湖山寺，始建于唐代，我父母“下放”湖山林场，场部驻扎在寺里。我出生在湖山寺，取名“湖岭”，就是湖山岭上的意思。后来长大，才渐渐明白这个名字意味着：我的起点，比绝大多数人高出海拔一千多米。
　　我成长的时候，湖山就是整个世界。湖山的云、竹林的风、流淌的山泉水、青苔爬满的古石道，还有怎么也忘不了的那棵银杏树。我不知道水流出来以后前往哪里。我只是住在那里。 　　离开湖山许多年了，偶然想起古人有取号的习惯。我生在湖山寺，长在湖山上，想效法先贤，自号“湖山居士”。一查，愣住了。南宋早已有人用过这个号，吴芾，字明可，浙江台州人，南宋名臣、诗人，自号湖山居士。他的诗文集就叫《湖山集》，至今收在《四库全书》里。
　　我那个在山顶寺庙里出生时的灵机一动，人家九百年前就想到了。 修水网 www.xiushui.Ｎet
　　这个“被占用的名号”，本是一个小小的遗憾，却成了我这篇文章的起点。因为顺着“湖山居士”四个字往下查，我发现了一件更奇妙的事。
　　吴芾这位南宋的“湖山居士”，生平没有到过修水，未必知道赣鄂交界处也有一座湖山。但他写过一首诗，题目叫《和王知府惠双井茶》。“双井”不是泛指，而是修水县杭口镇的一个村子，北宋黄庭坚的故乡，双井茶的原产地。而那位寄茶的“王知府”，叫王十朋。 　　湖山的水向南流入修河，修河在双井拐了一道明月弯。湖山的水，流到双井，滋养了茶树的根。我在湖山出生，双井茶从湖山脚下的水土中长出来。九百年前，一个自称“湖山居士”的南宋人，喝着从修水寄出的双井茶，写下了“咀嚼新芽味新句，陡惊冰雪沃枯肠”的诗句。他饮的那杯茶，源头正是我故乡的山。
　　而我，本想用他的名字作号。
　　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连起来。一片茶叶，把我、黄庭坚、王十朋、还有那个占了我号的人，串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缘分。但我知道，那个号被人占了，我不是很介意了。
　　这就是这篇文章要讲的故事：一座山、一盏茶、一个人、一个号，如何跨越九百年，把一位南宋诗人、一位北宋文豪、一杯修水茶，和一个出生在湖山顶上的现代人，串在了一起。
　　二、收茶的人：吴芾与他的双井茶诗
　　“湖山居士”这个号的主人，吴芾，浙江台州仙居人，北宋元符三年出生，那一年黄庭坚还在世，但第二年就去世了。两人差了一辈，没见过面。
　　吴芾绍兴二年考中进士，那一年他二十八岁。入仕之后，他的履历不算太顺，但也不算太差。真正让他“出名”的，是他跟秦桧的关系。
　　他和秦桧有旧交，不是投靠，是早年相识。但秦桧专权之后，士大夫趋之若鹜，吴芾反而退避三舍，像是从不认识这个人。公事场合见了面，也是随众进退，拱手寒暄而已。秦桧疑心他“高自标置”，暗示言官弹劾，把他罢官赶走了。后来秦桧死了，他才重新起用。
　　吴芾后来的仕宦经历，简单说就是：哪里需要去哪里，六任地方官，所到之处都有惠政。在处州减轻丁绢税，在绍兴疏浚镜湖、募饥民复湖救活了上万人，在隆兴府疏浚豫章沟、平息了一场大瘟疫。他留下的为官格言是：“视官物当如己物，视公事当如私事。与其得罪于百姓，宁得罪于上官。” 修水网 www.xiushui.Ｎet
　　乾道六年，他六十七岁，以龙图阁直学士致仕。
　　朱熹为其撰《吴公神道碑》，记述他退休之后，回到故乡台州，在仙居石井之西选了一块地方，背靠着山，面朝着湖，种花种竹，建亭造馆，绵延数里，题额叫“湖山清旷”。自号“湖山居士”，日与宾客浮舟饮酒、赋诗唱和，这样过了十四年，直到八十岁去世。
　　这是他“湖山”二字的由来，不是那个山顶有天然湖泊的修水湖山，而是他台州自家园子里的湖山。
　　有一年，他的好友王十朋从远方寄来了一包茶叶。王十朋时任知州，他寄的不是寻常的土产，而是来自江西修水双井村的双井茶。
　　周必大《湖山集序》称“《湖山集》二十五卷、长短句三卷、别集一卷、奏议八卷。”
　　吴芾收到茶后，写了一首七言绝句酬谢，收在他的《湖山集》里。
　　《和王知府惠双井茶》：
　　摘从双井尚余香，远寄山翁见未尝。
　　咀嚼新芽味新句，陡惊冰雪沃枯肠。
　　“摘从双井尚余香”，双井采下的茶叶，寄到我手中时还带着清香。这茶是新鲜的，寄茶人的心意也是鲜活的。
　　“远寄山翁见未尝”，“山翁”是吴芾自嘲，说自己退居湖山，像个山野老人；远方寄来的这种茶，他以前还没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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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咀嚼新芽味新句”，这句最妙。“咀嚼”既是品茶的动作，又是吟味诗句的动作，一边“咀嚼”，一边品味新作诗句；新芽的滋味和新写的诗句，在同一瞬间被他含在口中、揣在心里。喝茶与作诗，本是一动一静两件事，在这里被合二为一。
　　“陡惊冰雪沃枯肠”，前头还在慢慢咀嚼、细细酝酿，这一句猛然跳出一个“陡”字，节奏急转。“冰雪”喻茶汤的清冽，“枯肠”喻文思的干涸。好茶入口，如冰雪浇灌旱地，灵感猝不及防地涌来，他惊喜了。
　　整首诗读下来，你能感觉到这是一个真实的人在喝茶、在写诗、在感激朋友。不是应酬之作，是真心欢喜。
　　他喝下的这杯双井茶，产自修水县杭口镇双井村，湖山的水顺着修河流下去，恰好经过那里。也就是说，吴芾喝的那杯茶，骨子里喝的是我故乡的水土。
　　更重要的是，双井茶是江西诗派的代名词，黄庭坚开山立派。
　　三、产茶的地：双井村与黄庭坚
　　双井村在修河畔，修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弯，冲积出一片河谷平地。河水环抱处，古时候有两口井并列，村子因此得名。这是一座很不起眼的村庄，放在江西地图上，需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但在中国茶文化史上，这个名字闪闪发光，因为它是北宋黄庭坚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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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分宁（今修水）双井村人。他是“苏门四学士”之首，与苏轼并称“苏黄”；他的诗开创了“江西诗派”，影响后世数百年；他的书法名列“宋四家”，至今还是临摹的典范。
　　双井产茶的历史比黄庭坚更早，唐代就已经是地方名茶。但真正让它名满天下的，是黄庭坚。他不仅自己喝，还把它推荐给师友，其中最著名的，是寄给苏轼的那一次。
　　元祐年间，黄庭坚给苏轼寄去了家乡的双井新茶，并附上一首诗，《双井茶送子瞻》： 　　“我家江南”，这四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带着对故乡风物的自信。他自称从江南老家摘来“云腴”，云雾滋养的肥美茶芽；磨成茶粉后，细白如雪，连雪都比不上。最后两句尤其有意思：他希望这杯茶能让苏轼想起当年被贬在黄州的岁月，唤起归隐江湖的念头。这不是普通的赠茶，是借家乡的一杯新茶，给远方的朋友送去一缕慰藉。
　　苏轼收到后，写了《次韵黄鲁直寄题双井茶》回赠， 　　称赞此茶“江夏无双种奇茗”。黄庭坚把家乡的双井茶推送到了北宋文坛最高层。
　　从“地方名茶”到“天下名茶”，双井茶完成这一步跨越，靠的不是商业推广，而是诗人的笔墨。
　　这是一件很雅的事，也是一件很实在的事，他爱家乡的茶，想让朋友也尝尝。
　　黄庭坚去世那年，吴芾才一岁。但间接的关系不止一条。
　　有一条线索，藏在地图里。
　　双井村的位置，在湖山的下游。湖山的水从山顶湖山塘溢出，汇成溪流，向南流入修河，修河蜿蜒而下，正好经过杭口镇双井村。也就是说，黄庭坚从小喝的水、浇灌双井茶的水，和湖山塘溢出的水，是同一条水系。
　　另一条线索，藏在官场履历里。
　　黄庭坚做过一任太平州知州。那是崇宁元年的事，但他只是“九日知州”，很快就被贬往宜州，从此再没回来。这是他仕途的最后一站，短暂到很多传记都一笔带过。但“太平州知州”这个官职，后来吴芾也做过。
　　朱熹《神道碑》里写得清楚：吴芾“起知太平州”。他在当涂的任期比黄庭坚长得多，做了不少实事，造桥、修城、安抚流民。他和黄庭坚相差将近六十岁，一个北宋，一个南宋，一个是被贬途中仓促一瞥，一个是老成持重的执政一任，但他们管过同一个州。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黄庭坚是双井茶的故乡人。吴芾喝了双井茶，写了诗。
　　黄庭坚当过太平州知州。吴芾后来也当了太平州知州。
　　前一件事，是茶；后一件事，是官。一雅一实，一南一北，一前一后，两条线都指向修水，指向同一个黄庭坚。
　　而把这两件事连起来的，是那个寄茶的人。他叫王十朋。
　　四、寄茶的人：王十朋与他的致敬
　　王十朋，字龟龄，号梅溪，浙江乐清人。这个名字在中国科举史上有一个特殊的注脚，他是四十六岁才中状元的。
　　四十六岁，在今天不算老，但在“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宋代，这个年龄中状元已经算晚。他屡试不第，考了多年，直到宋高宗钦点他为第一。一个中年登科的读书人，从地方官做起，历任饶州、夔州、湖州、泉州知州，所到之处，减租税、抑豪强、兴学校，百姓爱戴，调离饶州时，百姓拆桥挽留，他只得改道；离任泉州时，父老儿童攀辕送行，他不禁垂泪。朱熹《与王龟龄》感叹说：“今人物渺然，如明公者仅可一二数。”
　　他与吴芾相识很早。吴芾早年任乐清县尉时，王十朋还只是一个在乡校读书的年轻人，受到吴芾的赏识与提携。后来王十朋高中状元，仕途后来居上，但他始终以门生自居，对吴芾执礼甚恭。吴芾退休后，二人诗筒往还不断。
　　《用王龟龄韵题五柳堂》，吴芾借陶渊明的五柳堂，称赞王十朋“重兴赖有公”，末句“莫言官独冷，长在绿阴中”，写的既是五柳堂，也是两人的共同志趣，身在官场，心在山林。
　　这种交谊，不是官场上的应酬，是真正气味相投的朋友。
　　南宋士大夫推崇黄庭坚的很多，但王十朋的推崇，不只是嘴上说说。他写过一首《黄太史》：
　　豫章官逸远，直笔非谤史。
　　天遣来黔涪，诗鸣配子美。
　　“黄太史”是黄庭坚的别称（他曾任史官）。王十朋在这首诗里把黄庭坚的诗歌成就与杜甫并列，“诗鸣配子美”。这是一个极高的评价。“直笔非谤史”，说他秉笔直书，不是那种歪曲历史的谤史之徒，这既是对黄庭坚史笔的肯定，也是对他一生刚直的致敬。
　　诗评之外，他还有行动。
　　他还把敬意落实到具体的事物上，寄一包双井茶是落实，修一块碑也是落实。前者是私谊，后者是公义；前者递到朋友手中，后者立在官署之前。
　　王十朋任夔州知州时，发现官署前的戒石碑年久失修、字迹模糊。戒石是宋代官署前的石碑，上刻官箴铭文，用以警示官员“尔俸尔禄，民膏脂，下民易虐，天难欺”。这十六字箴言从宋太宗时开始刻石，到宋高宗时又命重新摹刻颁行全国，是宋代官场最重要的道德训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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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夔州这块戒石碑上有一个特殊之处，碑文是黄庭坚的手迹。
　　王十朋见到字迹模糊，立刻命人将石碑垫高、翻新栏杆、重新描摹，并写了一首诗记录此事，就是那首《州县有戒石饬官吏某至夔之初诗以自警云》： 　　“臣庭坚字尤瑰奇”，这句诗最重要。它直接点明：碑上正是黄庭坚的书法，而且笔迹瑰丽奇特。王十朋修碑，不只是一项行政工程，更是一次精神上的致敬：他敬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石头上的字，以及写字的那个人。
　　一个夔州知州，到任后第一件事是去修一块刻有黄庭坚书法的戒石碑，并在诗中郑重写下“臣庭坚字尤瑰奇”，这是一种表态，也是一种传承。他以黄庭坚的字为镜，照见自己的为官之道，告诫自己“虐民之事焉可为”。
　　王十朋游庐山时，曾专程到访楞伽寺。他在诗中写道： 　　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他在自注中说，这里是“李公择藏书之所”。李公择是黄庭坚的舅父，李公择的藏书阁当年是北宋文人圈的一个文化地标。而王十朋又自注：“钟楼有李夫人墨竹，公择女兄，山谷母也。”，李夫人是黄庭坚的母亲，她的墨竹画还留在钟楼上。 　　王十朋看到这些遗迹时想的是什么，我们无从知道。但他专门寻访、专门作诗、专门注出这些细节，说明他对黄庭坚家族的文化谱系怀着真正的敬意。他不是泛泛地“欣赏”黄庭坚，而是愿意跋山涉水去验证一个细节，去触摸那位早已故去的前辈生活过的痕迹。
　　现在再回头看那杯双井茶。
　　王十朋把这杯茶寄给吴芾，他当然知道这茶来自哪里，知道双井是黄庭坚的故乡，知道双井茶背后站着一位怎样的先贤。他把这杯茶寄到台州，寄给那个同样自号“湖山居士”的老友。那纸包里包的，不只是一捧修水的茶叶，每一片叶子都带着山谷故乡的云雾，而吴芾接过茶时，接过的也是一份不必言说的文化默契。 周湖岭
　　而吴芾回赠的那首诗，“咀嚼新芽味新句，陡惊冰雪沃枯肠”，他喝到的，是双井茶；他品出的，是黄庭坚故乡的山水；他写下的，是对一个他从未见过、却通过茶与朋友而感知到的文化先贤的遥相呼应。
　　一杯茶，三个人的精神链条：黄庭坚是茶的故乡人，王十朋是茶的寄送者，吴芾是茶的品尝者。而王十朋夹在中间，既承上（推崇黄庭坚），又启下（寄茶给吴芾）。
　　如果把这条链条再延长一点，其实还有第四个人，我。
　　我出生在湖山，那杯茶的水源之地；我坐在书桌前，读着这些九百年前的诗文，把这三个人重新串起来。
　　一杯茶，从修水寄到台州，从北宋流向南宋，从王十朋手里递到吴芾手里，最后流到了我的笔下。
　　五、一片茶叶，两座湖山 　　两座湖山。
　　一座在台州仙居。吴芾退休之后，在故乡石井之西筑园，负山临湖，题额“湖山清旷”，自号“湖山居士”。他在那里住了十四年，浮舟饮酒，赋诗唱和，直到八十岁去世。这是他的湖山。
　　一座在修水全丰。赣鄂交界，幕阜山脉中段，主峰海拔一千二百三十八点九米，山顶有一汪天然湖泊，叫“湖山塘”。我在湖山寺出生，这是我的湖山。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两座湖山，一个在浙江东部，一个在江西西北，相隔近千里。一个属于南宋，一个延续至今，相隔近九百年。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湖山”这两个字。
　　但正是这两个字，让我开始追溯它们之间的所有可能联系。而顺着这片茶叶的脉络，我找到了两座湖山之间真正的纽带。 　　第一个节点，是黄庭坚。
　　黄庭坚是双井茶的故乡人。他写下“我家江南摘云腴”，把家乡的茶推荐给苏轼，让双井茶从修水河谷的地方土产，变成了北宋文坛的名品。没有他，这杯茶不会出现在吴芾的诗里。
　　但黄庭坚与“湖山”没有关系。他的故乡不叫湖山，他的号不叫湖山。他只是一个种茶人、荐茶人，他的意义在于，他提供了一杯茶的源头。
　　第二个节点，是王十朋。
　　王十朋是寄茶的人。他把双井茶寄到台州，寄给吴芾。他写诗称赞“诗鸣配子美”，在夔州任上修缮刻有黄庭坚书法的戒石碑，游庐山时专程寻访黄庭坚母亲李夫人的墨竹遗迹。他是吴芾与黄庭坚之间最实在的桥梁。
　　但王十朋与“湖山”也没有关系。他是浙江乐清人，号梅溪。他只是一个递茶的人，他把这杯茶从黄庭坚的故乡，递到了吴芾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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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节点，是吴芾。
　　吴芾是收茶的人。他收到王十朋寄来的双井茶，写下了“摘从双井尚余香，远寄山翁见未尝。咀嚼新芽味新句，陡惊冰雪沃枯肠”。他饮那杯茶时，知道双井在哪里，但不知道修水还有一座与自己同名的湖山。他只知道茶香、味新、诗兴。
　　但他有一个偶然的身份：他号“湖山居士”。他的“湖山”与修水的“湖山”同名，但他喝的那杯茶恰好来自修水；他当过的太平州知州，恰好黄庭坚也当过。这些“恰好”，让两座本来毫不相干的“湖山”产生了实质性的关联。
　　而把它们串在一起的那片茶叶，来自双井。
　　双井在修河边上，修河的水从幕阜山脉流下来，湖山的泉水是它的源头之一。那片茶叶生长的水土，和湖山的水土，是同一个水系。那片茶叶在湖山脚下的水土中长出来。然后它被寄到台州，被吴芾喝下，被写进诗里。
　　我试着把这条线索在心里重新走一遍：湖山的水向南流，入了修河，在双井那道明月弯里养出了茶树；那片茶叶被王十朋封进纸包，驿马千里，放到了吴芾的案头；吴芾嚼着新芽，写下了那四句诗；而那四句诗，如今摆在我的书桌上。九百年的光阴，被一杯茶串成了一根线，我顺着它，一步一步走回了源头，我出生的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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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茶叶，连接了两座湖山。一座是吴芾的湖山，一座是我的湖山。中间经过了黄庭坚的茶、王十朋的手。
　　当然，吴芾不知道这些。但我知道。
　　我在九百多年后，重新追溯这一条线索。从湖山的水，到双井的茶，到王十朋的寄送，到吴芾的诗句，再到我今天的重新发现。
　　不是要把两座湖山牵强地绑在一起，每一条线索都有出处：《湖山集》里的茶诗、朱熹写的《神道碑》、《梅溪集》里的戒石，一一翻过，我只是把散落在不同书册里的碎片，捡起来，拼在了一起。
　　一片茶叶，从修水出发，到了台州，写进了诗，最后又回到了修水。回到我出生的这座湖山。
　　六、一片茶叶的九百年回望
　　心血来潮想取个号，却被人占了，九百年前就占了。
　　顺着“湖山居士”四个字，我一步一步往回走。先到吴芾案前，看他收下双井茶，提笔落诗；再溯流而上，入双井村，望见修河那道明月弯，黄庭坚的故乡卧在水边；又折向王十朋，见他寄茶、修碑、寻访墨竹；最后停在一处官衙——太平州。黄庭坚仓促一瞥，吴芾老成经行，同管一方水土，却隔着六十年的光阴。
　　链条像茶汤里的叶脉，缓缓舒展：
　　湖山的水，流到双井，养了茶树的根；双井的茶，被王十朋封进纸包，驿马千里，递到吴芾案头；吴芾嚼着新芽，忽而“陡惊冰雪沃枯肠”，纸上跃起一行惊喜。而我，在九百年后，坐于书桌前，顺着那行诗的笔迹，一步一步追回源头——那片水，那座山，我出生的地方。 　　当初以为被占了一个名号，后来才发觉，是被递来一根引线。那个号依然归于吴芾，修水的湖山依旧是修水的湖山，但因为一片茶叶、一首诗、一群人，两座同名的山被悄悄连缀起来。它们在地理上从未相遇，却在文化的脉络里彼此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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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芾已走，茶还在；黄庭坚已睡，诗还醒着；王十朋化为尘土，可他递出的那包茶叶，仍在时间的驿路上奔走。那片叶子，从修水到台州，写进诗行，被时光烘焙，被文火慢煮，被诗句浸润，最后落入九百年后我的掌心。
　　九百年前，吴芾饮下那杯茶时，不知它的水流经我的湖山。九百年后，我写下这些文字，却仿佛见他放下茶盏，对我微微一笑。
　　那个被占用的名号，我还给他。但那茶、那山、那河、那诗，成了我的。
　　名号被占，山水无恙。湖山未因未入《湖山集》而少一寸青翠，双井茶也未因吴芾不曾亲至而减一缕清香。文化的命名权常归于书写者，可山水自有其沉默——水流、叶长、云起、寺老，从不需要一个名号来证明自己。我起初在意那个被占的号，后来才懂，我真正想取回的，不是两个字，而是我与这片水土之间那条隐秘的线索。线索找到了，号与不号，再也无妨了。
　　茶早凉了。水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