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秋生：江南茶事

　　江南的绿茶就是与众不同：纤细、颀长的身子，如新生的婴儿一般脆弱，又似精瘦的老人一样干练，安静地躺在我的手掌里，恍如一大群精灵在轻轻吟哦，又像是一众仙姬在闭目养神。此时此刻，我那不算宽大厚实的手掌便成茶叶展示风姿的人生舞台，茶叶则成了我手掌里凝固静默的不朽生命。 
　
　　丁酉年闰荷月十四，正值周六，窗外早上还明媚惊艳的天空，转眼就阴起了脸，层层的白云把太阳遮挡得严严实实，似乎没有了头一天的热乎劲儿。我吃过早餐来到了办公室，准备品鉴一下朋友寄来的江南绿茶。 
　　特意找了一大玻璃杯，用开水连烫带涮三次后放在桌上，我知道办公室里过于简陋，既没有茶具之高雅也没有矿泉水之别致，但音乐是必不可少的，我虔诚地净手、焚香，然后安静地坐了下来，轻轻地扭开了音乐开关，一曲高山流水恍如耳旁轻轻滑过，远在他乡的我，又听到了江南的丝竹之声。 
　　随着音乐的蔓延，水很快烧开了，沸腾的蒸汽吱吱地叫着，撑开水壶的盖子探头探脑的，仿佛已等不及了。我轻轻打开茶叶的包装，倒出一撮茶叶放在手掌上，细细观察起来，江南的绿茶就是与众不同：纤细、颀长的身子，如新生的婴儿一般脆弱，又似精瘦的老人一样干练，安静地躺在我的手掌里，恍如一大群精灵在轻轻吟哦，又像是一众仙姬在闭目养神。此时此刻，我那不算宽大厚实的手掌便成茶叶展示风姿的人生舞台，茶叶则成了我手掌里凝固静默的不朽生命。 
　　纤长的茶叶如姑娘一般身穿墨绿色的衣裙，素面朝天地看着我，露出一脸迷人的笑靥，身上自然散发出来的一股股清香迅即弥漫在办公室的空间，尔后钻入我的鼻孔，沁入我的五脏六腑之间。面对如此佳人，我强装心静如古井，不荡起一丝涟漪，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然后把她轻轻倒入玻璃杯中，高高提起开水壶，对准杯口倾倒下去，耳旁莫名响起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诗句。我知道，这是李白式的夸张，用在冲泡南方娇美的绿茶过程当中实在是有不敬之嫌，但此时此刻，我的灵魂已经随茶香四溢，飞出了办公室，飞出了北方的天空，尽管现实之中，窗外已经是乌云密布，雷声隐隐，但丝毫不能影响我在茶香之中渐行渐远的展翅飞翔。 
　　我知道，粗犷的自来水确实不是泡茶的好材料，水壶那污垢满身的粗俗根本就不配与江南茶姑娘为伍；我当然也知道“一泡汤、二泡茶、三泡四泡是精华、五泡六泡有余香、七泡八泡韵味长”的茶事规矩，但我更知道自己眼下正在拉郎配，是我的简单粗暴让江南秀茶与北国自来水勉强融为一体，暂时结下一段不解孽缘。 
　　这，就是我的不对了。面对江南茶叶的娇羞与胆怯，我心下开始惭愧起来：如此简陋的恶劣环境，实在是有辱“中国十大名茶”的极品身份。但茶叶似乎没有我想象中的小家子气，她们有着极强的生命力，随遇而安，甚至是有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得山猪满山走”的崇高境界，当开水淋上她们身体的一瞬间，茶叶立即在水的怀抱中舒展开娇小的身姿：有的羞涩，有的沉默，有的张扬着笑靥，有的紧抱着头颅，有的则悄悄闭上双眼，笑着，唱着，飘浮着，如纷纷扬扬的花朵沉浮起伏着，如仙姬一般在水杯里翩翩起舞。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一眨眼，整个水杯里已经是翠绿透明的满满诱惑，原来干瘦、颀长的茶叶早已摇身一变，恍如刚刚离开树枝头的茶界公主，又鲜活娇嫩起来：我分明从茶杯里看到了江南的春光明媚、青山绿水，江南的香甜空气、轻雾细雨；仿佛看到了采茶姑娘那袅娜的身姿、纤细修长的指尖乃至芳肩上深深的背篓；仿佛闻到了采茶姑娘特有的体香，听到了采茶姑娘清脆悦耳的歌谣和深浅入时无的细碎脚步声……从春雨涟涟的滋润到薄雾轻纱的诗意笼罩，从采茶姑娘温柔的指尖到工厂里机器的无情蹂躏，从机器轰鸣的车间到五光六色的包装袋里，是茶姑娘从生到死的经历；从超市的货架上到家庭茶杯里，从亲朋好友的手里到文人墨客的聚会，从沸水的无情冲泡到重新鲜活娇嫩起来的苦难过程，分明就是茶姑娘从死到生的精神复活。这生生死死的情感纠结，正是茶叶姑娘背后不朽的灵魂在轻吟慢唱、涅槃再生，喝着眼前杯中香甜清香的玉液琼浆，我的心儿早已飞回了故乡江南。 
　　故乡小地名曰白鹇坑，修水县城东门西出十里余、四都风景区抱子石上游一公里处。昔日小山村如今已碧波荡漾，当年行走玩耍的石砌小路、拱桥、沙滩亦无影无踪，永远沉没于长河之底。然小时候听叔公讲的故事却不绝如缕，袅袅娜娜，常于夜深人静之时闯入脑海：  　　早在民国期间，白鹇坑所有山头并无树木杂草，放眼望去，层层叠叠，高高低低，看得见处皆是茶园，看不见处唯有青天。男人种茶施肥，女人采茶除草，常常会对唱山歌，歌声悠扬悦耳，时而高亢粗犷，时而哀怨缠绵：慷慨激昂之时穿云裂石，遏云止水；低沉忧伤之时则涕泪交流，肠断心碎。 
　　一送情郎床帐头，手拿丝带郎系腰。
　　郎系三转溜溜软，妹系三转软溜溜，丝带一脱随风飘。
　　二送情哥出房门，郎的背上打三拳。
　　打要三拳记三事：戒酒戒色又戒烟，莫得外面养家眷。
　　三送情哥堂前中，二人牵手拜神灵。
　　神明佑郎身体好，到处求财财顺风，早早夜眠早早醒。
　　四送情哥下阶基，麻风细雨洒郎衣。
　　左手帮郎撑起伞，右手帮郎扯起衣，盼郎平安按时归。
　　五送情哥石门前，头上金钗取一根。
　　金钗虽小仁义重，随手插在左右边，见到金钗似娇莲。
　　六送情哥转角塘，转角塘边祝福郎。
　　口干莫喝沟污水，肚疼莫喝冷菜汤，情哥得病妹心伤。
　　七送情哥花椒林，手把花椒说事情。
　　莫看花椒红了脸，莫看花椒黑了心，花椒落地两边行。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八送情哥茶树窝，手采茶叶笑呵呵。
　　茶叶还要妹来采，阿妹心里有情哥，好比明月伴梭罗。
　　…… 
　　据说我爷爷手头曾藏有一册山歌手抄本，可惜被四旧时被造反派一把火烧了，抢书烧书之人如今已入土为安，连个责备控诉的机会都没有了，唯有一声长叹！
　　白鹇坑除了遍地茶园让我寻寻觅觅外，还有武举朱组缋的豪气冲天让我悠悠神往：一百二十斤的春秋大刀，飞檐走壁的硬功绝技，打遍大江南北十八省无敌手的舞狮传说，犹如天上点点繁星，熠熠生辉…… 
　　窗外的乌云又开始散去，久违的蓝天白云就在窗外飘荡徘徊，莫非他们也知道我今天有好茶喝，也想停下脚步来品品我这杯中美味？望着天上南飞的“大雁”，我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浓浓的思乡之情，有感于斯，口占一绝以记之。  　　附最新考证：民国4年（1915），唐季珊（民国时期最大茶商、电影明星阮玲玉的第二位男人）伯父唐吉轩与陈翊轩、陈玉麟等粤商约本土富商庐凤逸等投资13万两白银，在四都镇白鹇坑创办“宁州茶叶振植公司”，面积1595亩，建厂房100间，购置日本、英国、印度等国及上海制造的最新机械，用机械制茶。1936年，由当地商人王松游以5000元购买顶办。

周湖岭

　　（作者：全秋生，笔名江上月，修水县四都镇人。民盟全国政协机关支部成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资深编辑兼及文艺评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理事、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监事。先后出版散文随笔集《穿过树林》《北漂者说》、文艺评论集《北漂者说2：读书记》。供职于全国政协中国文史出版社，现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