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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妃子(樊健军)

来源:未知 作者:樊健军 人气: 发布时间:2018-08-29
摘要:01 第一章 散佚的妃子 妃子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村庄,一个地处长江某支流上游的村庄。那条支流没有名字,简简单单地叫河。我的第一滴处女红就落在河中央,洇红了好大一片水域。那滴处女红顺河而下,在山野里缠绵几回流入长江,长江之水最后归于遥远的海,我梦见我的处女红将远方的海染成一片红亮,好像玫瑰怒放的草原。傍晚时分,我凝望日落之处的山峦,那里满是燃烧的霞光。我知道那是大海红亮的回光,那是我的处女红染成的。 我不知道村庄为什么叫妃子村,一个像女人一样妩媚的名字。没有人告诉我,也许所有人都不知道。对于村庄以及村庄
01
第一章  散佚的妃子
  
      妃子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村庄,一个地处长江某支流上游的村庄。那条支流没有名字,简简单单地叫河。我的第一滴处女红就落在河中央,洇红了好大一片水域。那滴处女红顺河而下,在山野里缠绵几回流入长江,长江之水最后归于遥远的海,我梦见我的处女红将远方的海染成一片红亮,好像玫瑰怒放的草原。傍晚时分,我凝望日落之处的山峦,那里满是燃烧的霞光。我知道那是大海红亮的回光,那是我的处女红染成的。
  我不知道村庄为什么叫妃子村,一个像女人一样妩媚的名字。没有人告诉我,也许所有人都不知道。对于村庄以及村庄的历史,我是肤浅的,幼稚的。我问过父亲,父亲说这是皇帝幸临的村庄呵。父亲的声音洪亮,亢奋。可父亲知道的仅仅于此,至于哪个朝代哪个皇帝幸临妃子村,他也像我一样空白。我也问过祖母,祖母说这是皇帝的避难所。祖母的声音干瘪,空洞。皇帝为什么要避难,避的是哪门子的难,祖母也是不知道的。我只有问母亲了。在我的印象中,母亲是睿智的,知道的远比祖母和父亲多,然而母亲的回答出乎意料,母亲说,翼,你去问你的历史老师吧。也许母亲的回答是最智慧的。
  历史老师是个寡瘦而苍白的男人,戴两片墨水瓶底厚的玻璃镜片。我不喜欢这种近乎病态的男人。可现在,我只有问他了。我问他,村庄为什么叫妃子村。他用手捂住咳嗽的嘴巴,他的嘴巴里是参差不齐的坏牙,声音穿过坏牙从指缝间渗了出来。他说,历史教科书里有民族的历史、皇家的历史,而不会有村庄的历史。我相信这句话是真的,因为我暂时还没有理由怀疑一个老师。只见他佝偻着脊梁骨,搬了一套发黄的书籍放在我的桌上。也许这里会有一个村庄的历史吧。他的手按在书本上,指头颀长,瘦削,他的声音像是叹息。
  我翻开,是一本什么州志。有一纸折叠其间。我把它展开,抹平,是一幅地图,在它的西北角赫然写着妃子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有关妃子村的历史。继续往后翻,纸页里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妃子村。但我看到了妃子村以外的村庄,那些异地的村庄有一个叫艾。县志上说,商朝时艾是艾侯国,春秋时属吴国;公元前475年,吴公子庆忌出居于艾;公元前473年,越灭吴,艾属越;公元前334年,越伐楚,越败,艾属楚。这些就是那个叫艾的村庄的历史,我不知道另一个村庄的历史和妃子村有没有关系,有什么关系。我看地图,妃子村似乎就在艾的上游。我的处女红肯定流经艾地了。
  艾的历史也许是真实的,我似乎要在这份真实中完成对妃子村的臆测。我清楚地知道,我无法虚构一个村庄的历史,虽然我在这个村庄生活了整整十五年,就算再生活十五年,像祖母、五爷他们那样,在这块土地上仄居一辈子,我也无力承担这份虚构的重任。而且妃子村似乎也没有赐予我虚构的智慧,以及虚构的营养。我的虚构不过是祖母和父亲话语上的延伸,我只是把他们没有说完的话说完整。就像我没有抵达遥远的海一样,我的处女红替我完成了夙愿。
  我的第一种虚构以父亲的话语为基础,父亲说这是皇帝幸临的村庄啊。我想,也许是艾侯国的国君在狩猎的时候光顾了这个偏僻的山村,也许是吴越楚的国君巡视战场时驻足了附近的山头。他们中的某一人邂逅了村里的美丽女子,并册封为妃。如果我相信父亲,那么,这就是妃子村。也许压根不是这样,妃子村本来就是艾侯国的行宫,是妃子随同国君吃喝玩乐的后花园。我的这种虚构并不是毫无根据,妃子村那么多小地名好像就印证了这一猜测。妃子曾绣花的绣花墩,赛龙舟的九曲池,狩猎饮马的系马桩,甚至还有钱庄。最有力的佐证是那圣殿,虽然仅残存两根擎天的石柱,但石柱上张牙舞爪盘旋半空的龙图腾,除了国君,还有谁敢胆大妄为不惧株连九族?我问父亲,是这样吗?父亲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们是在自己的土地上行走。父亲的话干脆,可又有些暧昧不清。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父亲。我又问祖母,这是妃子村吗?祖母说,什么狩猎,什么巡视,他们是避难,是缩头乌龟。他以为他是村长,妃子村就是他的行宫了?哼。祖母哼的时候唾沫便飞溅了出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想不到祖母干瘪的嘴唇里还蕴藏了这么多生命的水液。
  我不明白祖母和父亲的抵牾究竟是为了什么。在祖母眼里,父亲的言行近乎龌龊和卑鄙,可我不知道父亲的龌龊和卑鄙在什么地方。我的第一种虚构在祖母看来是荒唐可笑的,一个偏安于一隅的昏君有可能被我美化成雄心勃勃的开拓者。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借助于祖母的补充,我便开始了第二种虚构,当然并不是为了取悦祖母。其实祖母也未必真的知道几千年以前的历史,就算她有一双穿透过去和未来的眼睛,而一个村庄的历史也会被迷雾掩藏。所以我第二种虚构即使再合理,但不一定就是真实的历史。
  我猜想,吴越楚的君主,或者是艾侯国的国君,哪一个有可能是祖母眼中的缩头乌龟。不管危难是因为外族的入侵,还是祸起萧墙,他都在逃避,在苟且偷安。他携了自己的宠妾爱妃,百千宫女,躲进了这逶迤千里的幕阜群山。他依然千金一笑为红颜,筑了九曲池,起了观舞台,还有雕梁画栋的寝宫。他自己只是盖了一座几十平方米的圣殿,一种假模假样的象征。后来千金耗尽,而百千红颜正是花开叶绽的灿烂时刻。为摆脱红颜缠身的窘境,这位落日穷途的君主突发奇想,将百千宫女许配了身边人,于是赐婚的赐婚,外嫁的外嫁,就连阉人也有幸婚配。村里未婚的青壮年,都侥幸得到一二窈窕之女,享不尽红颜艳福。
  然而,我的第二种虚构并非迁就祖母的话语。妃子村那么多美丽的女人,哪一个都不逊于妃子。母亲的端庄贤淑,二姨的美丽纯洁,三姨花朵般的热情浪漫,这些都是我熟悉的女人。她们的美丽有目共睹。就连祖母,八十高龄,脸庞依然白皙,没有显露丝毫老态龙钟,相反有一种胜过母仪天下的风仪。我问祖母,这就是妃子村?这一回,祖母的脸上竟然有了笑靥。祖母说,翼,你只有一个地方错了,嫁到村里的不只是宫女,还有妃子,我们都是妃子隔世的女儿啊。祖母的声音透着傲然和叹息。我们都是妃子隔世的女儿啊。祖母的脸上再次花绽叶舒。

叫 喊 的 五 爷

  就在我虚构妃子村历史的时候,五爷的声音又在村子里飘荡起来。五爷说,老少爷们都关好门啰,红毛野人来了。五爷的声音未落,满村的狗就狂吠了起来。五爷的话听起来有些疯疯癫癫,可妃子村的老少爷们真信了他的胡言乱语。我五岁时就听说过红毛野人,那是像人一样的两足动物,全身长了红毛,喜欢在山沟里颠来跑去。人见了往往被骇着,它却趁人痴呆的瞬间抓住人的双臂,闭了眼睛,嘿嘿嘿地不停傻笑。最后带回窝里,一口一口啃着吃。一个人在山里独行,手臂上便套了竹筒子,倘若叫红毛野人抓着了,从竹筒子里抽了手回身便走,只留下那野物握着竹筒子站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傻笑。山里有了红毛野人,小孩子就不会乱跑了。不过,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听说谁遇到过红毛野人,也没有听说谁被红毛野人吃了。可村里的老少爷们就信了五爷的话,不让人随便出门,特别是不让年轻的女人独自出门。
  慢慢地,我从五爷的声音中听出了端倪。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五爷绝不是无缘无故地乱喊乱叫。有两次就非常明显,一次是一个外地来的补锅匠,在村里蹿来蹿去,补锅啰补锅啰,吆喝声响个不停。那一次五爷喊叫了,结果那个补锅匠一口锅也没补着,灰溜溜地出了村庄。第二次是一个茧贩子来收蚕茧,刚到村口还未吆喝,五爷的声音倒先响了起来。虽然正值卖蚕茧的高峰期,但茧贩子一个茧儿也没收到,一口水也没喝上。后来,我越发留意五爷的喊叫,渐渐有了发现,只要有了陌生的脚步声,五爷的声音立即在村里飘荡起来。五爷就站在村头的那棵老樟树下沙哑地呐喊,老少爷们快关门啰,红毛野人来了啊。五爷声音的后面又是一阵狂乱的狗吠。
  我似乎窥破了五爷的声音,但我不相信这是真实的。我问祖母,五爷在喊什么呀。祖母说,翼,你把耳朵捂上吧,就当一只疯狗在乱嚎。祖母的神情似乎不屑一顾。老少爷们信奉的喊叫,为什么在祖母的耳边不过是一只疯狗的乱嚎?难道我发现五爷喊叫的隐喻是错误的?难道五爷的喊叫只是他神经错乱声带失控的表象?祖母好像从我狐疑的脸上看到了什么,她用那只白皙的手抚了抚我的脑袋,说,翼,管他叫什么,都当一只疯狗在叫吧,听奶奶的没错。祖母的声音里满是慈爱。
  我不知道五爷的喊叫和妃子村的历史有没有关系,但我似乎有必要知晓五爷的历史。五爷原来不叫五爷,而是叫坤,而坤的名字也很少有人叫,没叫五爷之前村里人都叫他土脚。五爷年轻时经营着一片榨坊,靠村中间河里的水带动水车,帮人碾籽榨油,妃子村管榨油踩枯饼的榨匠叫土脚。那时妃子村有三间榨坊,唯独五爷的枯饼踩得厚实、细腻,茶籽菜籽焙得恰到火候,出油自然就多。另外两间榨坊慢慢萎了,独剩下五爷的榨坊轰隆隆地响。五爷的生意火了,枯饼依然踩得漂亮,金黄的稻草旋在饼底就像盛开的菊,出的油却少了。据说五爷在榨巢里做了手脚,一榨籽下来,五爷净得了半桶的油。五爷的家底猛然富实起来。过了榨油的旺季,五爷便挑了一对箩筐独自走长沙,跑汉口,又添了贩卖私盐的营生。一杆小秤为五爷赚足了锃亮的银元。
  五爷人虽说长得有些猥琐,最惹眼的是嘴巴翘着,鼻头趴塌,颇像了狗嘴,可腰杆子硬朗,见人便长了几分精神。五爷因此交上了桃花运,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那女人本是孪生姐妹中的一个,也许是姐妹心灵相通,没过一年,那妹妹也随了五爷。虽然是姐妹,可后来还是生过一些争风吃醋的琐碎事,成为村人茶余饭后的笑谈。可在妃子村的男人眼中,五爷仿佛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一个值得男人效仿的英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男人更是唯五爷马首是瞻,唯唯诺诺转在五爷身边。五爷又爱说些走南闯北的新鲜事,越发勾了男人们的心窝子。五爷陡然增了分量,妃子村的婚丧嫁娶,过继生子,五爷都是座上宾。少了五爷,再大的喜事也就不是喜事了;再有脸面的人家,少了五爷就什么脸面也没有了。五爷是妃子村的轴心,就是现在,五爷胡言乱语的时候,我父亲,妃子村的村长,遇了大事背地里也要找五爷拿主意。
  五爷辉煌的时候还当过一段时间的保长,好像就在临近解放的半年前。据说,妃子村的好多规矩都是五爷一手制定的。但有人说,在五爷当保长之前,那些规矩就已经存在了,而且男人们早就按照那些规矩在做事。我曾在自家的阁楼上找到过一个手抄本,听祖母说那是祖父的手迹,里面就有一页记载了妃子村人应该遵守的条条规规。祖父是这样记载的:第一条,女人不得嫁于异村;第二条,女人不得出村;第三条,村里不得留宿异村男人;第四条,女人寡居,如本村无合适男人,方可招异村男人为郎。五爷的四条规矩虽被妃子村的老少爷们奉若圣旨,但也不是众口如一,据说第四条曾遭到许多人的反对,他们不同意异村的男人以任何形式进入妃子村。
  因当了那几个月的保长,五爷差点被杀了头,好在五爷的规矩深得人心,加之又无血案,这才脱了身,却因此晦暗了好多年。细想起来,五爷的声音重新开始在村里飘荡,好像就在我五岁那年。那一年七月,妃子村骤降暴雨,山洪漫山遍野地淌,土地被冲刷出深深的河床,土坯房塌了好大一片,五爷废弃的榨房全然不见了踪影。异村的男人组成救灾队进入妃子村,带来了衣物药品,也带来了粮食。五爷的声音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五爷在村里颠来颠去,一边跑一边喊叫,老少爷们快关门啰,红毛野人来了啊。五爷的声音惊起了无数的狗吠。妃子村的老少爷们开始以为五爷发了疯,后来看到救灾的队伍才恍然大悟。那些异村的男人一个也没有走进老少爷们的屋里,他们找了一块平整的土地扯起帐篷,燃起炊烟,三天便退了回去。经过那一回,五爷重新抖擞了起来,俨然是妃子村的一位老管家。
  村里的老少爷们走近五爷的时候,我却在有意无意避开五爷,虽然有过一段时间我也曾试图走近五爷,但我内心明白,我永远也走近不了五爷,走进不了五爷的生活,也走进不了五爷的内心世界。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内心一直有着一种非常清晰的感觉。我曾偶然随同祖母去过一次五爷的屋里,那是青砖砌成的院落,被一些颓败的花朵包围,玫瑰的枯枝翘得老高。五爷屋里的陈设,我的印象非常模糊,只记得神桌上摆了一座古代将军的像,横刀跃马,睁着两只牛眼睛。我问祖母,这是什么将军呀。祖母乜斜了一眼雕像,说,狗将军。我听见祖母如此回答,便不敢再问了,也许是内心天生对神怀有一种恐惧,担心亵渎了神灵。那一次我见到了五爷的一个女人,女人头发斑白,抱病在床。见着祖母,只听她说,姐姐走了,我也老了,不能动了,连花也没法修整了。女人的声音凄美而伤感,祖母也陪着落了泪。后来,我听祖母说,五爷走南闯北的时候常在门上落了锁,连祖母也没法走近那对孪生姐妹。有什么办法呢,那时候男人外出都在门上落把锁。祖母又添了无限的感叹。

忧 伤 的 祖 母

  妃子村同五爷一样年纪的人,就只剩下祖母了。我曾试图走近五爷,但那是一种徒劳,五爷对女人根本不屑一顾,何况我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呢。关于妃子村的民间历史,我收集的那些久远的信息大都来源于祖母。在我这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面前,祖母似乎还留有余地,很多事情几乎都是点到即止。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祖母出于对我的爱护。很多时候,我也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存在什么意义。我想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是一个女孩子,未来我必定是一个女人。我了解妃子村的女人其实是在了解自己的将来,我关注妃子村的男人其实是在关注自己未来的丈夫。当这一切我自认为掌握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又萌生了了解异村男人和女人的迫切愿望。我有意无意地想到,也许我未来的丈夫不是妃子村的男人,而是藏在异村某个角落的男孩。
  九十五岁高龄的祖母几乎就是一本妃子村的断代史。我曾把祖母当作一本书来读,可惜我找不到书的入口,只能凭风偶尔掀开的页角,窥探到几行文字。在跟随祖母的岁月里,我很少听到有关祖母自己的话题。祖母似乎把自己放在另一位置,好像她不是妃子村的一个女人,妃子村的一切与她无关。我不知道祖母为什么能做到如此洒脱。我曾就心中的疑惑问过祖母,祖母只是似嘲非嘲地笑了笑。我知道我的问题相当愚蠢。
  不可否认的是,我跟随祖母的日子是快乐的,特别是我十岁以前的日子。那时候的春天,祖母常拉着我爬上附近的山坡,那里桃红柳绿,山花烂漫。鸟在天空自由地飞翔,风在草尖上自在地飘扬。我在草地上翻滚,祖母端坐一旁用藤条编织花篮,祖母的手指很像灵活的蛇,不停地在藤条间飞动,一只只花篮便落了地。花篮有船形的,也有圆形的,还有一些是曲颈的花瓶。几支桃花斜插着,边缘衬了几片绿叶;要不就是一束类似满天星的草,簇拥了几枝黄的杜鹃花,一星半点的粉红掩在草丛里。祖母还会织花冠,花冠往往是用那种大红的山茶织成的,有一种雍容华贵的美丽。我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头戴花冠的祖母,她端坐在宽大的石台上,脸藏微笑,眼含阳光,大气矜持,真有一种母仪天下的气势。那时候我总回忆起祖母的一句话,我们都是妃子隔世的女儿啊。真的,在这一点上,我丝毫不再怀疑祖母的话。
  祖母也有忧伤的时候。忧伤的祖母坐在木格窗前,手握发黄的纸页,眸光却落在窗外绚烂的凤尾花上。偶尔祖母也会吟出声来,我听她吟过“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也听她哼唱过“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有时候,祖母会独坐在门前的桃树下,不让我打扰。那正是暮春时节,粉红的桃花落了满地,残存的花瓣尚在风里飘飘扬扬,有的则散落在祖母的肩膀上,发丝上。整整一个下午,祖母都呆坐着,一动不动,任由桃花将自己覆盖。虽然年少不识愁滋味,但祖母的忧伤突然感染了我,令我泪流满面。祖母的忧伤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也是妃子村女人独有的暗伤。
  我不知道年轻的祖母是不是这样忧伤。我只有在背地里遥想祖母年轻时的生活,但我的想象无根无据,不着边际。我只知道祖母不到三十岁就寡居了,以后一直也没再婚配。我在自家的神桌上见过祖父的画像,因为长久岁月风霜的侵蚀,祖父的画像已渐渐模糊。祖父是典型的申字脸,两头尖中间阔,前额平整,表情淡漠,唯独两只细小的眼睛藏着遮掩不住的狡黠的光芒。这明显是一张山地农民的脸谱,外表木讷,而内心常有跃动的冷光。我不能想象一个深爱花卉、有着花朵一样心情的女人,同一个山地农民朝炊暮寝,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在某一个瞬间,我似乎触摸到了祖母不再婚嫁的原因,那绝对不是对往昔美好生活的怀念。五爷一手制定的村规里,那第四条对祖母来说应该是宽限的,我不理解,祖母为什么不在妃子村老少爷们公允的圈子里再次寻觅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
  妃子村的女人早在名字里就被打上妃子村的烙印,几乎所有女人的名字里都会有一个妃字。比如,母亲玉妃,二姨兰妃,三姨花妃,还有五爷的两个女人,一个叫贵妃,一个叫香妃。我不明白,这种取名的方式是为了标榜妃子村女人的高贵,还是因为男人胆怯的虚荣。而唯独祖母的名字单是一个绿字。绿,所有妃子村的婆娘们都这么称呼祖母。祖母不单是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去掉了妃字,给我取的名字也是一个字,翼。祖母说,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后来就因为我的名字,祖母同父亲发生了争执,争执的结果是祖母叫我翼,父亲坚持叫我翼妃。奇怪的是母亲没有应和父亲,而是同祖母一样叫我翼,虽然她的名字里仍有一个挂在后面的妃字,似乎她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名字了。而最可恶的是,哥哥也同父亲一样叫我翼妃。
  那时候,我还听不懂祖母吟咏的诗词,也不怎么明白翼的具体含义,背地里查了新华字典,翼原来就是翅膀的意思。鸟有了翼就可以飞,我暗暗有些高兴。或许是为了纪念我的名字,祖母又送了我一块美玉,圆形的,中间镂了一只鸟,鸟翅张开,像是在飞翔。我拿了玉给母亲看,母亲说那不是普通的鸟,而是一只凤。母亲又说,我也有一只凤,送给我的翼儿吧。母亲给我的不是玉,而是一支金钗,一只鸟形的金钗,羽翼灵动,呼呼生风。手握美玉和金钗,我仿佛触摸到了妃子村的另一种历史,那种像玉石和金子一样质地坚硬的历史。这些历史不在任何附有文字的纸页上,它流传在民间,在妃子村的女人手中。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我特意在阳光下展示了玉石和金钗,玉石的光芒柔和而细腻,黄金的光芒张扬而华贵。我故意在哥哥身边蹿来蹿去,希望这种光芒能引起哥哥的注意。我如愿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我掌心的玉凤和金钗,然后掩着眼离开了。我知道,哥哥的眼睛肯定被那种光芒灼伤了。我的心中不由自主闪过一阵快乐的颤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报复的快感。
 
野 合 的 父 母

  我不知道父亲和母亲的结合代表着一种怎样的婚姻。在妃子村每个平静的家庭背后,绝对掩藏着妃子村女人婚姻的普遍规律。如果把我剩余的生活全部交给妃子村,那我的婚姻会像祖母,还是会像母亲呢?我总在心底不停地对自己的将来做出种种猜想和推测。而且我希望能够透过祖母和母亲,窥视到她们的上一辈,甚至更久远的年代,男人和女人一起生活的样子,从而解构妃子村的婚姻史。我的努力徒劳无益。我曾同村里的一些女孩子在贞节牌坊四周玩耍,那牌坊高高耸立,正中的横梁上刻着千古流芳的字,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块牌坊对于女人的意义。我天真地想,如果那牌坊有存在的意义,它不该是为寡居终老的女人而立,而是作为美满婚姻的见证。
  母亲和父亲的生活永远是平静的,看不到一丝半点的波澜。我不知道平庸的婚姻是不是都是这个样子。父亲个子矮,而且瘦弱不堪,极像石缝里长不高的植物。一张脸老是绷着,不苟言笑。只有那双眼睛似乎完全得到了祖父的遗传,呆滞里暗藏了狡黠。而母亲呢,极像一朵出水芙蓉,高洁而孤傲。如果我是母亲,我绝对不会选择父亲,哪怕是终身不嫁我也不会屈从。然而母亲不似我,她对父亲的样子早已视而不见,对父亲的声音更是听而不闻。我不知道是母亲的胸襟博大容忍了父亲,还是母亲顺从了命运的安排,总之,我无法理解母亲的感受。
  有时候,我想站在母亲的角度来思考她的生活,可问题是我根本不清楚母亲的角度是怎样的角度,母亲的方向又是怎样的方向。我依然只能根据表面的生活细节来判断母亲和父亲的关系。父亲是懒散的。他的生命似乎已经全部交给了妃子村的男人们。而母亲和我,不过是他圈养的牲口,只要我们不跳出栏圈。而哥哥呢,早已升级为他的助手。我不知道这种比喻是否恰当,但女人在妃子村永远是男人的一种财富,美丽的女人是她男人最雄厚的资本。我见过远离母亲的父亲,那时候他是微笑的,被妃子村另外的男人所包围。这种得意洋洋的笑容母亲好像永远也没法看到。
  而我见到母亲的微笑是在她采摘桑叶的时候。妃子村的桑树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覆没田地了。母亲就站在那无边的桑园里,任由桑树的叶片将她的身影覆盖。她从桑树的枝条上捋下一串串的叶子,整齐地放在背篓里。被阳光映照的桑叶呈现一种绿意盎然的光泽。母亲的嘴里哼唱着一些没有语词的歌谣,嗓音优美,圆润。我曾央求母亲将那些歌谣告诉我,母亲笑了笑,说是随意哼哼,哪有什么歌词。那一刻,我似乎看到了母亲血管里的另一种血液,那绝对不是妃子村这块土地所能孕育的。
  因为蚕儿,母亲还说起了我从未见过面的外婆。外婆残存在母亲心中的记忆,也只有八九岁之前的那一段。那时候,妃子村早已懂得栽桑养蚕了。外婆似乎是剥茧抽丝的能手,那一根根银丝被外婆牵引出来,经过精巧的织机便成了华美的丝绸。外婆还会用一种幕阜山盛产的浆果,将丝绸染出青花的颜色。母亲至今还保留着一条那样的裙子,因为长久的珍藏,裙子的颜色稍有淡褪,但依然显现出精美的图案,古典,浩远,像久远的青花瓷器一样弥足珍贵。那一抹抹青花,就像一只只蠕动的春蚕,穿越妃子村久远的历史空间,再次展现在春暖花开的春天。
  那小小蚕儿第四次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突然食量大增,母亲被迫整日埋头在桑园里。只有在这种时候,父亲才会帮帮母亲。父亲采摘桑叶是暴力的,我没有体会到丝毫雄性的力量。他一手搂过桑枝,挥动镰刀,将桑树从根砍断。砍伐过后的桑园只留下满地桑树的残骸。我曾将父亲砍伐桑树的场面写进了我的作文里,却遭到了语文老师,一个妃子村的中年男人的训斥。我似乎颠覆了父亲,妃子村的村长,一个妃子村的当代土皇帝,在他的臣民心中的美好形象。
  有时候,我对父亲的排斥几乎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父亲了解越来越多,可厌恶也随之加深。在妃子村,父亲大权在握,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祖母和母亲并没有因此有过一星半点的骄傲和自豪,甚至祖母对父亲有时候是鄙夷的,那种目光是看待小人的目光。也许是受祖母和母亲的影响,也许是妃子村女人之间本来的心灵相通,我始终站在祖母和母亲这一边。读小学的时候,父亲给了我好多漂亮的花书包,每个学期我都要换一个新的,在同学们羡慕的眼光中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那时候我对父亲怀有莫名的感动,但这种感动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崩溃了,进而转变成更深的厌恶。原来那些花书包都是救灾队的异村男人留下的,父亲利用手中的权力,把属于我同学的花书包掠回了家。我再也不背那些书包了,我觉得以前我背着的就是一种耻辱,它沉重得让我再也无法直起腰身。
  我理解父亲的贪婪是另一种野蛮的掠夺,就像强盗抢劫财物。父亲偷偷拿回家的不只是书包,还有许多衣服,祖母穿的,母亲穿的,哥哥穿的,我穿的,应有尽有。母亲将那些衣服打了个捆儿,堆在阁楼上。时日久了,有老鼠钻了进去,在里面做了窝,但母亲始终没有动过那堆衣服,直到它们霉烂当垃圾一样抛弃。只有哥哥背着母亲,挑了一身新衣,在外面显摆了好一串日子。
  然而父亲的耻辱让我突然领悟了异村的世界。那个世界肯定不同于妃子村。漂亮的花书包,精美的衣衫,只是异村男人给妃子村女人留下的启蒙物。异村男人突然拓展了妃子村女人的想象空间。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萌生了对异村无比热烈的憧憬和向往。
  对于父亲,我的倾向非常明显;我难以把握的却是母亲。很多时候,我都在思考一件事情,我不明白一向庄重的母亲为什么会在草地上,在阳光里,同父亲搂抱在一起,做出那么亲热的举动。我目睹了事情发生的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我一直都是一个激动的旁观者。在一次采摘桑叶的间隙,母亲和父亲一同来到那片草地上休憩。脚下是青青的草地,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其间。他们背靠背坐在草地上,父亲燃了一支烟,在烟快要燃尽的时候,父亲将烟屁股摔到了更远一些的草地上。父亲突然转过身子,将母亲放倒在草地上。父亲的手随之伸向了母亲的胸口。我看见了母亲的乳房,丰满而白皙,就像覆满白雪的幕阜山。我甚至看见了父亲的身子,肋骨毕现,就像母亲洗衣用的搓衣板。父亲的身子转瞬就覆盖在母亲身上,之后他们便在草地上翻滚起来。一大片一大片的青草被压倒在地,贴紧了泥土。无数野花散落,不见了随风飘舞的灵动。我还看见母亲的脊背沾满草叶和花瓣,像一匹漂染过的绸缎,光滑,闪着光芒,曲线玲珑。
  整个过程中,我始终留意母亲的表情,她一直微闭着双眼,任由父亲为所欲为。母亲似乎是放纵的,陶醉的,满足的。甚至母亲还替父亲拭去了衣衫上的泥土和花瓣。我原想过母亲的挣扎,母亲的反抗,但我始终未能看到我希望看见的母亲。我所看见的不过是一个沦落的母亲,一个沦落在妃子村的妃子的隔世的女儿。我似乎看见了母亲心灵中最为隐秘的部分,那是妃子村女人不可原谅的悲哀。我突然强烈地感受到了妃子村令人窒息的逼仄。我怀着揪心的绝望离开了藏身的小树林。我似乎看见我的处女红正在逃离幕阜山的腹地。
  
02
第二章   半人半狗的男人

  我出生的村庄肯定是真实的,她是我生命的第一故乡,但我不清楚故乡的过去。我一直以为自己在虚构一个村庄的历史,创造妃子村的历史神话。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惊讶地发现,这一切竟然是真实的,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真实。我的历史老师,妃子村里一个近乎病态的男人,他说,翼,你永远无法虚构一个村庄的历史,因为历史永远是真实的。我坐在妃子村中心地带的一间房子里,听了他三年的胡说八道后,终于等到了最为经典的一句话。为了这句话,我忍受了一个类似结核病患者三年的咳嗽。
  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条狗,整日里在村庄游荡,那里闻闻,这里嗅嗅,为的是找到贯通历史的蛛丝马迹。我关注祖母父亲母亲,以及潜藏在他们身上的那一部分家族史。我甚至关注过五爷,一个我想接近却又有意无意在避开的老男人。从他的身上,我看到了妃子村一些歪歪扭扭的脚印和奇特的规则。是的,我还在暗地里注视这像狗一样四处叫嚷的男人,期望在他身上能有新的发现。
  后来,终于在五爷的神桌上,被祖母称之为狗将军的雕像旁边,我找寻到了装有五爷家谱的樟木箱。那时候正是农历七月,传统的鬼节来临,妃子村里的老少爷们都会把记载本家祖宗的家谱当神一样供奉。我想,那里头肯定有着五爷祖辈的秘密。趁着五爷出去狗叫的时候,我穿过颓败的玫瑰花丛,溜进了五爷的厅堂。那只暗红的箱子就摆在将军木雕旁边。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克服对神的恐惧,踮足开启了那只箱子。满满一箱线装书,竹膜薄的纸页,已染上烟熏火燎的暗黄。我小心地翻开一本,也就在翻开的第一页,上面赫然印着这样的文字:公八岁进宫,侍王之左右,后随王迁居于妃子村,得王赐婚,后又得天狗神助,遂有后。公是为一世祖也。文字的左上角有一张脸谱,像是木刻的线条,脸部狭长,眼势谦恭。像的下端有一行小字:此为一世祖像,字迹从右到左排列。
  我恍然参悟了妃子村流传的一个传说。好像妃子村从前有过一个阉人,却娶了一个婆娘,偏偏婆娘又如花似玉,中看不能用,阉人自然心痒难挠。后来得到一个劁猪骟羊的劁匠相助,那劁匠从邻家一条追山赶猎的狼狗身上取了物件,替阉人还了男人身子。那阉人接上狗卵后性情大变,常常彻夜叫喊,惹得一村的狗不停地聒叫。妃子村常有类似怪异的传说,像暗流一样潜行。我不知道这是真实事件的民间记忆,还是后人蓄意的虚构。我常常无法把握它的真伪,我总在半信半疑之间。
  然而,这传说同五爷家谱的记载何其相似。那个阉人似乎就是五爷的一世祖。这是传说的巧合,还是历史的另一种保存和流传?我似乎明白了祖母为什么称那雕像为狗将军;我清醒地知道,五爷为什么喜欢在村里叫喊,那陌生的脚步只不过为五爷提供了一个叫喊的理由。而我不明白的是,五爷以及他的家族为什么在家谱里不删去那段带着伤疤的历史。我很想追问五爷,但我知道,我永远也无法发出这一诘问。
  而且我注意到,传说同五爷家谱的记载只有一点点小小的差别,那就是天狗与邻居的狗的差别。在这一点上,五爷的家谱好像有意神化了他的祖宗,我宁可相信传说的真实。我问祖母,是这样吗?祖母说,翼,你真的相信会有天狗吗?简直荒唐透顶。那传说还有后半部分呢,没听说过?我瞪大眼睛,摇了摇头。祖母说,那阉人的邻居就是我们家祖宗呢,那狗也不是什么猎狗,而是红毛野狗同看家狗的杂种。我怔住了。我从未想到过传说会同自己的家族有关,而且关系非常紧密。
  我不知道祖母从哪里听到那传说的后半部分。我问祖母,祖母说,记不清了,反正有这回事。妃子村的传说本来就是一股暗流,谁听到了,谁没有听到都是不确定的;而且在哪里听到,谁也不一定有确切的记忆。我似乎触摸到了父亲和五爷之间的脉络。也许正是因为他们之间断骨连筋的密切,引起了妃子村老少爷们的妒忌,我猜想祖母听到的后半部分传说,其实是好事者对父亲和五爷的有意编排,是妃子村另一股看不到的暗流。不管真实,还是恶意的编排,五爷名坤,父亲更名坤生,似乎是本末倒置,玷污了自己不说,给家族也蒙上了一层洗刷不掉的羞辱。
  究竟是怎样的一条狗,和怎样的一个劁匠,我虽然对此充满无限的好奇,但这些已不再重要。它们不过是妃子村的过客。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对于过客的历史恐怕没有人愿意去记忆。而五爷祖上的那个一世祖,因过客而改变了命运,妃子村却由此改写了历史。我仔细端详过那张画像,瘦而长的脸,塌趴的鼻子,的确有着狗脸的影子。也许五爷的家谱和传说都是一种虚妄,然而我在内心无比厌恶那张丑陋的脸谱。我更不愿意看到生我养我的家族,同五爷的祖宗有着这么一层牵扯不清的关系。虽然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我们似乎都是他们的恩人,但我不愿目睹他们感恩戴德的嘴脸。似乎祖母和母亲的感受也同我一样,父亲好像对此也有所察觉,关于五爷,他在我们面前总是保持缄默。
  我却不愿意我的家族受到传说的侮辱。趁父亲离开家的时候,我从他卧室的楼上找到了我们的家谱。在祖母的掩护下,我把家谱偷了出来,藏在我的床底下。我希望找到同五爷家谱相对应的那段传说,必要的话我会将那些纸页全部撕毁。我翻遍了所有纸页,却没有找到类似的文字。我彻底失望了。祖母说,翼,这本家谱是你父亲当村长后重修的,想必你父亲已经删改了。其实我的想法也是一种徒劳,不管是家谱最初的遗漏,还是父亲出于什么目的删改了家谱,我们谁也无法否认那段历史。我相信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之后,关于我的家族和五爷家族的传说依然是潜行在民间的一种暗流,永远无法停止。那是我们家族永远抹不去的羞辱。也许多年以后,我仍然会因为没有找到那段相对应的文字而感到深深的遗憾。

父 亲 的 圣 殿

  我不止一次去过被妃子村老少爷们尊为圣地的圣殿。圣殿在幕阜山脚的一处高坡上,坐北朝南,站在圣殿的石柱之间可以鸟瞰整个妃子村。圣殿的主体建筑已经坍塌,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石柱伫立风中。石柱上雕刻着盘旋上升的飞龙,龙头昂首在石柱顶部,常有长着细长脚爪的白鹭立在柱头上,柱身便斑斑点点落满白色的鸟粪。石柱并不是高贵的汉白玉,而是取材于幕阜山普普通通的花岗岩,那种血红的芝麻石。圣殿的墙脚已被乱草覆没,齐人高的白茅占据了整个场地。只有在春天的时候,几簇带刺的金樱子会开出洁白的花朵,为圣殿空留几丝绚丽。
  第一次去圣殿的时候是秋天,金樱子已经成熟,通身赤红,却布满细密的刺。采摘的时候,一不小心细刺就会刺满指头。我不得不邀了几个男孩子同去。他们似乎一点也不惧怕金樱子的细刺,疯狂地抢了金樱子,扔在地上用鞋底搓去细刺,争先恐后地献给我。金樱子的皮囊有着浓郁的糖分,嚼在嘴里甜腻腻的。我初次尝试了作为女人的甜美,就像金樱子的味道。那一次,我试着推了推石柱,石柱一动不动。那个比我略高的男孩子冲我做了一个鬼脸,对着石柱撒了一泡尿。那个男孩叫羽。仅凭那一泡尿,我骤然对一个男孩有了莫名的好感。
  后来,我多次去到圣殿,是因为寻找醉酒的父亲。那时候落日低悬,妃子村如偃旗息鼓的古战场,于血红中升腾袅袅炊烟。幕阜山头斜阳如火,归巢的鸟翅忽闪忽闪。我瞥一眼远处的圣殿,石柱上好像吸附着一个人影,像是一只巨大的蜥蜴。接着,我便听见了丝丝缕缕哭泣的声音,在风中呜呜咽咽。我跟随在母亲身后,向着声音摇曳之处走去。我和母亲的影子划出长长的弧线,在草尖和棘丛上跳跃。
  也许是我们的脚步声惊扰了父亲,哭声骤然消失。我一直怀疑醉酒的父亲其实内心是清醒的,要不他的哭泣怎么会在我们的耳边终止呢。也许父亲的哭泣是一种祭奠的仪式,在我们到来的时候,仪式恰巧接近尾声。瘦小的父亲靠着石柱的支撑,背朝我们站立。他的一只手像藤条一样缠在石柱上,另一只手好像失去了筋骨,软软低垂,随风摇摆。母亲走过去,把那只低悬的手搭在肩头。只有在这种时候,母亲才会探出自己的肩头任由父亲倚靠,也只有在这种时候,父亲才肯接受母亲的搀扶。然而父亲的另一只手却像是蚂蟥的吸盘,紧紧吸附在石柱上,我不得不把那些指头一根根从石柱上掰开。石柱上,父亲那块趴附的地方早已漉湿了好大一片。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摸不透在圣殿哭泣的父亲的心态,也参不透父亲在圣殿哭泣的意义。在我的印象中,圣殿是残破的,是冰冷的石柱,是葳蕤的野草,是孤寂的鸟鸣。虽然圣殿可以印证我对于妃子村的某种虚构,但我在内心依然排斥它,多少次幻梦中我都看到自己拼命想推倒石柱,看到它轰然倒塌,甚至还听到它倒塌的声音惊起了妃子村无数的狗吠。可是,在父亲下一次醉酒的时候,我和母亲又看到石柱伫立在那里,它的旁边就是我哭泣的父亲。我和母亲一次次把父亲从圣殿架回来,而父亲酒后一次又一次偷偷跑到那里哭泣。我不清楚妃子村的老少爷们是否知道父亲醉酒后在圣殿的哭泣,但在家和圣殿遥远无期的路途上,我和母亲都感到筋疲力尽了。对于父亲的醉酒,母亲渐渐麻木了。后来,即使知道父亲又在那里哭泣,母亲也懒得管了。暮色四合的时候,哥哥一个人走上了圣殿,用一支手电筒的光芒将父亲引领了回来。
  在我十二岁那年的秋天,父亲突然换了一种祭奠圣殿的仪式,也可以说父亲的祭奠更深入了一步。他扛了锄头,在熹微的晨光中独自走上了圣殿。那时的父亲是虔诚的,也是勤劳的。他像一个披星戴月的农人,在圣殿的残基上锄野草砍荆棘,一个人在那里干得热火朝天。第三天傍晚,圣殿的空地上突然升腾起漫天的火光。两根石柱被照得通身赤红,如黄金般眩目。石柱之间,是一个人巨大的剪影,被火光放大的背影遮蔽了大半个妃子村。那天晚上,父亲彻夜未回。圣殿的火光也亮了一整晚,它时而升腾,时而低迷,不停地在我的窗户上跳跃,像是一个不倦的女妖。
  火光过后,我独自走上了圣殿,为的是察看它燃烧之后的模样。我的眼前,圣殿突然变得空旷,亮堂。满地的白茅不见了,甜腻的金樱子也不见了,连石柱上白色的鸟粪都像是被雨水冲刷过一样,踪迹全无。光秃的地面平坦干净,只有松软的尘土上印满了一行行齐整的脚印。墙基裸露,可以见到半尺高的花岗岩,却不是血红的颜色,而是极为普通的芝麻黑。这似乎就是圣殿的真实遗迹,没有乱草的蒙蔽,也没有白鹭的渲染。我沿着墙基转着圈子,我始终想不明白,这么一块弹丸之地为什么让父亲梦萦魂牵。在石圈上转得久了,我有些头晕,尿也憋得慌,看看四周阒无一人,便躲在石柱后尿了一泡,然后系上裤子离开了圣殿。
  第二年秋天,父亲带着哥哥又在圣殿燃了一把火。到第三年秋天,祭奠圣殿的队伍陡然壮大起来,五爷、父亲、妃子村的老少爷们都扛铲荷锄走上了圣殿,甚至捎带了整只的猪羊鸡,还有一木桶酒。男人们在圣殿上燃起了火堆,放起了鞭炮,还跳起了梅花傩。然后纵情喝酒,吃肉,圣殿变成了男人们狂欢的场所。那一晚,因为少了男人的侵扰,妃子村女人睡得出奇地香。只在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圣殿方向传来似哭非哭似嚎非嚎的歌声,像狗吠一样经久不息。

沉 迷 的 二 姨

  我深深明白,任何一个村庄的历史都是男人和女人的历史。我一直都在试图穿越妃子村男人和女人的生活空间,希望记录那些传说和家谱忽视或者忽略的细节。我期望我的记录能够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越过父亲,我看到了五爷和圣殿,看到了我想象不到的真实。而越过母亲呢,我看到的是二姨兰妃和三姨花妃。我甚至想到了给母亲姐妹三个命名的外祖父,他一定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一个懂得浪漫的男人。玉兰花,一种紫色而香气浓郁的花朵,被他恰当地镶嵌在母亲她们的名字里。可惜的是,我没能见到那个让我倾慕的男人,就连模糊的瓷板画像我也没有看到,因为在我出生的时候他已消逝多年。我只能在母亲她们的名字里,默默怀念一个在另一世界安居的男人。那是第一个让我怀念的男人。我想,如果他知道有一个像玉兰花一样美丽的少女,那么深切地怀念他,他一定会含笑九泉。
  除了怀念一个隔世的男人,我似乎更要感谢母亲,是她给了我那么多亲近二姨和三姨的机会,是她引领我走进了二姨和三姨的生活。也许母亲并不知道,她在无意间为我打开了一幅妃子村女人的生活画卷。这对于我是何等的重要。无论她们曾经经历或者正在经历幸福还是不幸,我都希望在第一时间耳闻目睹。我愿意看到她们的欢笑和眼泪,也愿意记录她们的忧伤和抑郁。祖母曾说,我们都是妃子隔世的女儿啊。我感觉我和母亲。二姨和三姨,甚至还有祖母,我们都是手足相连的姐妹,只是辈分不同而已。我深入她们,好像就是在探究自己,察看自己命运中的幸与不幸,挖掘自己灵魂深处的骚动和不安。
  母亲的娘家在绣花墩,一个独立的平台,一簇窗明几净的青砖瓦房,窗外就是妃子村女人处女红浸染过的河流。河的对面就是山花烂漫的幕阜山。大红的山茶,火红的杜鹃,粉红的樱桃,曾为绣花的妃子奉献了多少美丽。我似乎看见远古的美人,明眸皓齿,临窗刺绣。那种宁静之美总在我内心形成强烈的震撼和对峙,多少次我临窗而坐,若有所思,似乎又若有所失。是的,我突然之间感到无比恐惧,她们都走了,只留下我独坐在那里。一样的流水,一样绚烂的花朵,而我的手上没有了七彩的丝线,没有了洁白的丝绸,我无法描绘那怒绽的美丽。
  在我临窗的同一个房间,二姨就像一位古典美人,用一支羊毫笔在一叠白纸上临摹绣像。她埋着头,黑缎子似的头发披在两肩。我看见的是一个袅娜的侧影,曲线流畅,就像河里的水草。那时候,她是最忘我的,似乎也忘记了我的存在。只有在一张画像完成的时候,她才抬起头,扬起一张秀美的脸,对我笑笑。有时候,她也会对着窗外的花朵,画上几页素描。那些花朵或如闺中少女,含苞欲放;或如素女仰面,纯净而生动。二姨偶尔也会拿了我当模特,在纸页上随意走笔。画像上的我或坐或倚,或临窗侧目,或美目流转,都一样散发着儿童的天真烂漫。至今我还保留着二姨替我画的几张素像,那些都是我无比珍贵的收藏。
  我曾经缠着二姨要她教我画画,可二姨并没有答应我。二姨说,翼,你不一定要学画画,有些东西你不学也会的。你不会画画,说不定你会别的什么。二姨说得没错,祖母会吟诗咏词,母亲会歌唱,二姨会画画,三姨会吹笛子,似乎妃子村所有女人都会一两手绝活。这种绝活不是来自老师的教导,似乎是一种天赋,一种本能,就像婴儿会哭鼻子、会吃奶一样自然,不足为怪。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又是什么赐予妃子村女人艺术的天赋。只是现在我尚不清楚自己会做什么,但我知道我一定会有所成就。
  就在我临窗走神的时候,二姨似乎看出了我的困倦。她停止作画,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将我拥入怀中。我的脸贴在她的胸前,她的胸部饱满而坚挺。在那里,我闻到了一股浓郁的体香,极像玉兰花的味道。是的,那绝对是玉兰花特有的香味。
  有一段时间,二姨热衷于去竹林画画。那是一片浩瀚的竹林,郁郁葱葱,占据了大半个山头。暮春的午后,我和二姨穿过寂静的村庄,穿过翠绿的桑园,进入了后山的竹林。阳光透过青翠的竹叶,在草地上洒落点点光斑。还有未干的露珠在野花上闪烁着无限的晶莹。二姨脚步轻捷,就像一只在山间跳跃的白兔。我紧紧跟随在二姨背后,眼睛紧紧盯着二姨扭动的腰肢,那时候,我内心莫名地紧张,我担心在眨眼的瞬间,二姨就会幻化成一棵绿意盎然的竹子,同绵延无边的竹林融为一体,再也找不见她的踪影。也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但那时候,我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解除内心的紧张。
  然而,二姨并没有觉察到我的紧张,依然在我前面不远不近的地方行走,步履不疾不徐,从容而执着。她偶尔会回头莞尔一笑,可立即又回过头迈开了轻盈的脚步。我不知道竹林深处会有怎样奇美的景象,让二姨如此痴迷而向往。在我的想象中,妃子村的竹林除了青青翠竹和尖尖的笋子,除了草地和野花,还能有什么呢。妃子村的竹林同异村的竹林应该大同小异,不会有什么本质的差别。后来,二姨在一片平坦而旷远的竹林边停下了脚步。啊,大蘑菇,我看见大蘑菇了。她的前面竟然有着大片大片褐红色的蘑菇。那种蘑菇体形巨大,在明媚的阳光里闪耀着炫目的光芒。翼,那不是蘑菇,那是大瓦缸。我走近了,果真不是蘑菇,正像二姨说的,那是妃子村家家户户用来盛水的那种大瓦缸。我失望了。翼,猜猜瓦缸里面是什么。二姨似乎看出了我的失望,想方设法挑动我的情绪。我没有理会二姨,而是一屁股蹲在草地上,说什么也不愿站起来。经过这么久的行走,我感到非常困倦。然而二姨的热情正在高涨,她捋起袖子,弯腰抓紧瓦缸的边缘使劲往上掀。大瓦缸终于被她掀翻了。那大瓦缸罩着的竟然是笋子。那些笋子穿着嫩黄嫩黄的笋衣,像肠子一样弯弯曲曲塞了一满缸。笋衣上密布白色的毛尖,那些毛尖在阳光里闪耀着银白的柔光。
  翼,你知道吗,这就是逼笋。这是二姨激动得有些颤抖的声音。我曾听祖母说过逼笋,就是在春笋刚刚破土的时候用大瓦缸罩住笋尖,笋子向上疯长撞上缸底,被迫往回长,如此反反复复,渐渐盈满了瓦缸。用瓦缸逼出来的笋白嫩颀长,制成笋干后透明如玉,它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玉兰片。我现在终于看到了妃子村一部分老少爷们赖以生存的活计,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激动。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许是因为祖母说过,逼笋是充满原罪的活计。我不明白祖母说的原罪究竟是什么。我更不明白的是,二姨为什么对一项充满原罪的活计表现得那么激动。我抬眼望着立在笋堆前面的二姨,有泪水正顺着她的脸庞往下流,在阳光的照射下,那里闪现出两线晶莹的细流。

裸 泳 的 三 姨

  没有人告诉我,外祖父,那个让我充满幻想的男人,将玉兰花贯穿于母亲、二姨和三姨的名字里,是一种睿智的选择,还是一种宿命的安排,或者是寄托了他无限的希冀。我无法勘察外祖父的良苦用心。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外祖父是妃子村的男人,他自己也没法摆脱作为妃子村男人的宿命。那个让我深切怀念的男人,给妃子村留下的是三个如玉兰花一样的女人,我无从判断这是外祖父作为妃子村男人的荣耀,还是妃子村老少爷们的幸运。
  也许在母亲她们的名字里,饱含着外祖父的美好祝福,那就是希望她们的生活像玉兰花一样灿烂。然而我所看到的生活却不是这样,母亲是沉重的,二姨是悲惨的,三姨是叛逆的。这都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生活。我也不知道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但她们的生活中都曾有过一段让我嫉羡的时光,虽然短暂,对我的影响却是深重的。她们三个人当中,我最羡慕的是三姨,随着外祖父和外祖母的相继离世,三姨就彻底解放了,像鸥鹭一样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三姨既没有跟随母亲,也没有追随二姨,而是一个人静守着绣花墩的那套老房子。有那么一段时间,母亲总是暗示我多亲近三姨一些,我不知道母亲是不是不放心三姨,故而委派我来监视她。
  对于我的到来,三姨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感,相反,她似乎非常乐意我走近她。在母亲三姐妹中,三姨是最漂亮的,她有一双黑而亮的大眼睛,纯净时如九曲池的水液,痴傻时如无云的苍穹,调笑时卷起万种风韵,嬉戏里暗藏百千狡黠。这是我特别喜欢的眼睛,虽然我永远也读不懂她眼睛里暗藏的语言,但丝毫也不会影响我对她的热爱。很多时候,我都幻想自己会有这样一双眼睛,我曾多次偷习三姨的一颦一蹙,但结果只是东施效颦。我不得不彻底放弃了偷习。但并没有因此影响我和三姨的感情,我心里总是强烈渴望以三姨为伴。而且同三姨在一起,我可以避免看到父亲板结的脸孔,以及哥哥带有毒性的目光。
  三姨有一支红光透亮的长笛。我不知道这是谁送给她的礼物。我见到三姨的时候她身边就有了这支长笛,在我的想象中,这似乎是三姨与生俱来就拥有的。不管走到哪里,三姨都随身带着那支长笛,三姨和长笛就像一对形影不离的恋人。三姨的长笛声总是在寂静的午后和宁静的黄昏响起。阳光下曲调婉转悠扬,落日里笛音哀婉忧伤。三姨的笛声里有流水潺潺,也有鸟语花香。然而最好看的是她嘬起的嘴唇,小巧,红润,如两瓣相合的桃花。
  三姨笛声最亢奋的时候往往是五爷叫喊的时候。五爷站在村头的那棵老樟树下沙哑地呐喊,老少爷们快关门啰,红毛野人来了啊。五爷的嗓音刚刚落下,三姨的笛声就响了起来。三姨的笛声不再是轻柔的、散漫的,它比全村的狗吠还要高亢激越。三姨的笛声似乎又是嘲弄的、诙谐的。我不知道三姨是否在用笛声嘲笑五爷的叫喊,或者是对五爷叫喊的一种激烈对抗,但我知道,妃子村老少爷们听到笛声的时候心里就起了骚动,那种类似于母狗发情的喧嚣在妃子村四处泛滥。
  我还注意到,只要有月光的晚上,三姨的笛声就会温柔似水。那样的晚上,三姨会踏着如水的月光步向九曲池。九曲池在妃子村的尾部,被郁郁苍苍的松林所遮掩。因为母亲的嘱托,我常常尾随在三姨的背后,像是她的一条影子。三姨伫立在那片临水的巨石上,眼望明月,双手缓缓地托起了笛子。我看见,三姨洁白的裙裾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宛如一个曼舞的精灵。笛声响起来了,声音如玉兰花的香气一样在水面轻轻流动。那一刻,我觉得三姨已不再是三姨了,那洁白的影像仿佛正在飘飘欲飞。我的身体似乎也轻松起来,仿佛我也是虚幻的。我不知道是月色趟了如水的笛声而来,还是笛声随着如水的月色而去。似乎有一只水鸟划碎了满池的月色,那笛声仿佛也随之碎了,幻化成一鳞鳞的银光,向远处轻漾而去。
  笛声突然断了。九曲池上一片静穆,只有笛声的余韵尚在水面萦绕。我注目三姨,她依然站在那片巨石上,那支长笛正横卧在她的脚下。我看见她正慢慢撩起白色的裙裾,缓缓举过头顶。三姨的胴体裸露了。透明的月色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纯净的乳白色。她迎着月光走下了巨石,走进了那片闪着银光的水域,只留下我茫然失措地站在岸边。三姨一入水,她的身体立刻灵动起来,我怀疑三姨是属于水的。三姨时而仰卧在水面上,时而像一条鱼一样游进水的深处。仰卧的时候,她的双乳高高耸立在水面上,像是两座小雪山,在如洗的月光里闪现眩目窒息的光晕。畅游的时候,她的臂膀犹如双桨,搅起簇簇水花,碎细的月色慌乱地遁入远方。特别是她伫立水面的刹那,裸露的胴体曲线婀娜,被月光漂染的目光熠熠生辉,彻头彻尾就是一个漂亮的水妖。
  我被三姨裸露的美丽强烈震撼了。三姨和九曲池似乎是人水合一了。我暗地里猜想,或许这九曲十八弯的水域本来就是属于三姨的,属于一个吹笛子的女人,属于一个裸泳的女人。我不知道远古的妃子以及村庄里远逝的女人是不是曾在这一池碧水中沐浴、嬉戏,也没有人告诉我,地处幕阜山源头的九曲池,是否是妃子村老少爷们心中的圣湖。在我虚构的历史中,这九曲池似乎就是那个避难者赛龙舟的战场,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和他的爱妃宠妾游乐的另一天堂。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妃子村后来的男人们似乎也酷爱这片水域。我曾在元宵节的夜晚,目睹过妃子村的老少爷们在那片巨石旁边祭祀龙灯的热闹场面。那些男人们手持烛光火把,簇拥在巨石旁边。九个男人手擎一条竹编巨龙站在人群中央。那龙的体内点着巨烛,外表被红纸裱糊,在烛光的照耀下,龙身通红透亮,撼人心魂。那条巨龙在男人们的手中如行云流水,仿佛要腾飞而去。五爷和另外两个老男人手持火把,在巨石上蹦来跳去,他们在上演祭祀的最后礼节梅花傩。五爷突然一声长啸,那九个男人凌空跃起,跨过巨石,直扑水面。龙最终归于水了。我见过龙归于水后的水面,那里不再是一片纯净的蔚蓝,水面散布细碎的纸页,大片的湖水被浸染成血色。那片巨石上布满凌乱的脚印和烛光的泪痕。
  而现在,三姨就在五爷跳梅花傩的巨石上横笛,在龙归于水的地方裸泳。我不知道三姨热恋的这方水域该是男人祭祀的圣湖,还是三姨裸泳的天堂。正如那片巨石一样,我不知道它是五爷上演梅花傩的舞台,还是三姨横笛的乐坛。我深深知道,妃子村的每个女人几乎都有一片自己钟爱的土地,母亲深爱着那片落满桐花的草地,二姨热爱着郁郁葱葱的竹林,而三姨呢,就在这九曲池边流连忘返。然而,正是她们的热爱,带给了我莫名的困惑和恐惧。母亲落满桐花的草地上有着父亲瘦弱的裸体,二姨郁郁葱葱的竹林里有着逼笋的男人,三姨横笛的巨石又曾上演五爷的梅花傩。我不知道我所热爱的土地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男人,是什么样子的男人。没有人告诉我这些。只有一点我是明白的,我属于河流,属于那片淌过我处女红的幕阜之水。

行 走 的 翼

  我不知道,一个人能够承受平庸的生活,这是不是一种美德,是不是一种平淡的精神。似乎妃子村的绝大部分女人都在经历这样的生活。就像母亲一样,过去的一天和刚来的一天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很多时候,我曾天真地幻想,如果时光可以倒回,如果母亲和父亲可以少一次在落满桐花的草地上翻滚,那么妃子村就不会有一个叫翼的女孩了。我可以考虑出生在任何地方,唯独不愿看到自己出生在妃子村。我的前世的前世的母亲,跋山涉水,历经磨难和艰辛,从村庄去到遥远的皇宫,为的是离开那个窄仄的村庄。而现在,她隔世的女儿又回到了她最初出发的村庄,这是多么巨大的不幸。我曾坐在门槛上遥望星光灿烂的天空,那里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注视着我,我知道,那是我前世的前世的母亲充满期望的眼睛。
  我曾多少次渴望从母亲那里获得什么,我觉得这是母亲的责任和义务,然而我一无所获,甚至我迫切的愿望换来的只是母亲的呵斥和推诿。也许母亲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我什么。哪怕是第一缕处女红来临的时候,也没人告诉我,这是女人一生必然遭受的磨难。后来,我一个人猴在河的拐弯处,在那个无人到达的角落,用清清的河水将我的身体洗涤干净。那时候,我悲伤而绝望,以为自己患了不治之症,将不久于世了。我企盼河水将我的处女红带走,将我的灵魂带走。是的,我一直目送那抹红色的河水拐过弯道,消失在逶迤的山谷里。然后,我用衣袖擦干泪水,一个人躺倒在草滩上,安静地迎接死亡。
  也许母亲真的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睿智。我也始终无法参透母亲的所思所想。然而,作为女儿,我常常梦想自己了解母亲多一点,明白得深一些。也许在母亲的内心,早认为这一切不存在任何意义。也许了解越多,影响我的就越深。母亲的生活是母亲的,女儿的生活是女儿的。我终究要离开母亲,不只是远离她的内心、她的思想,甚至于完全离开她的视野,离开她的生活。我不知道母亲对此是不是早有预感,有意让我提前终断对她的依恋,终断对妃子村的依恋。
  是的,我绝对会离开母亲,离开妃子村。因为我奔波不停的个性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在十二岁之前,我一个人就踏遍了妃子村的山山水水、阡陌野径。我曾在秋高气爽的日子沿着有红毛野人的道路向幕阜山的心脏进发。我很幸运,我看到过丢在山道边的竹筒,但在所有的行程中我至今还没有遇到红毛野人,只是在五爷胡乱的叫喊中经受虚无的恐惧。我知道山的背后仍然是山,而且同妃子村周边的山峰没有什么两样。经过许多次的行走,我渐渐明白,为什么那个避难者把妃子村当作他最后享乐的天堂。因为妃子村有的只是大山,未开垦的自然,那是抵挡灾难的最好屏障。
  我不知道我的行走是否有什么意义,但我知道,我是属于道路的,属于河流的。然而,我清醒地知道,我不希望自己再次走进幕阜山的深处,走进那个被山峰和森林隔绝的世界。就算我真的是妃子隔世的女儿,也不能困死在一个村庄。我必须完成我前世的前世的母亲的遗愿。因此,我不得不改变行走的方向。假如前半截我的行走属于道路,那么后半截我选择的将是河流,将是那条流过我处女红的幕阜之水。
  我沿着河堤一直往下游行走,那个叫羽的男孩自始至终都守在我的身边。我走过母亲的桑园,也走过了三姨独守的绣花墩。在五爷油榨房的遗址上,我看见了大片的野花,有蓝色的长柳子花,也有伏地的小黄花。它们开得鲜艳而恣肆。我甚至像祖母一样扎了一个花冠戴在头上。我的行走似乎变成了巡视,又像是隆重的庆典。也许是走累了,我和羽就在一片开阔的河滩上停了下来。这里依然是妃子村的河滩,我的行走刚刚开始。我在休憩的时候,用一摞白纸认认真真地折叠纸船,小小的船儿摆满了整个河滩。按照我的吩咐,羽在每只小船里都插上一支小小蜡烛。入夜时分,我和羽点亮了烛光,将纸船一只一只放入水中。河边的水草,水中的裸石,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那游弋的鱼儿仿佛受了惊吓,向水深处急射而去。纸船顺流而下,烛光燃亮了那条河流,也燃亮了妃子村。我和羽静静地坐在河滩上,红亮的河水映照着我们微笑的脸庞。
  然而,红亮是那么短暂,转眼就消失在无垠的黑暗中。就在红亮将尽未尽之时,我的胸口卷起揪心的绞痛,惊慌和恐惧突然袭击了我。羽似乎觉察了我的不适,用他瘦小的手搂住了我的双肩。我感觉他的手同我的躯体一样在不停地颤抖。我使劲推开了那只像狗一样趴在我肩头的手掌。然后我用双手紧紧捂住胸口,仰卧在河滩上。我的头顶是另一条河流,它同烛光燃亮的河流一样灿烂,流光溢彩。我又看见了我前世的前世的母亲的眼睛,她就在我头顶的繁星之间,闪烁着晶莹的期望之光。我前世的前世的母亲正沿着那条河流孤独地行走。
  我一骨碌从河滩上爬了起来,向着那个孤独的背影狂奔而去。然而,我的奔走是徒劳的,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深邃的苍穹。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目光消失在繁星当中,却无力挽留。那种悲怆深深笼罩了我,我禁不住潸然泪下。

03
第三章   五爷的鹤顶红

  关于妃子村,我知道的渐渐多了。然而,我所知道的并不是来自纸页,那纸页上记载的,用我的眼睛看有很多的不可靠,也有很多的不真实。那些编撰家谱的人都是聪明的,并不像我一样傻里巴叽的,把我家族里的那些丑陋一并揪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过于愚蠢和轻率了。我曾偷偷翻阅过许多家族的家谱,并没有发现什么有模有样的东西。我仿佛记得,外祖父的家族同跟二姨相好的那个逼笋的男人的家族,其祖上好像是私交甚笃的同僚,似乎一直有着指腹为婚的陋习,家谱里却饰以两家至交亲上加亲的漂亮词汇。家谱里还有许多类似的记载。我觉得那些文字就像一只只黑色的蝙蝠,一直在妃子村老少爷们的心空里蹿来蹿去,挥之不散。
  后来,我常常怀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笼罩在五爷红樟木箱上的神秘也渐渐消散了。我对那一堆发黄的类似经卷的纸页失去了兴趣。那种竹膜薄的纸页,如果用来充当揩屁股的手纸,倒是柔软而舒适,只要不担心墨迹脱落在屁股上。有时候,我也怀疑,自己所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对谁有意义。对一个村庄刨根究底,绝对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该做的事情,我不停地询问自己,我是不是闲得无聊,是不是无聊得堕落呢。然而,没有谁告诉我,我将做什么,我该做什么。
  也有时候,我感觉自己是冰冷的,是残忍的。就像解牛的庖丁,将妃子村当作一头牛,一刀一刀,剥开它的毛皮,切断它的筋骨,赤裸裸地置于案砧上。我似乎听见妃子村骨头断裂的响声,以及她痛苦的呻吟。可是,我并没有因此停止那只操刀的罪恶之手。我终止了在纸页里找寻妃子村遗迹的眼光,转而在祖母和母亲那里,渐渐学会了聆听。我明白,许多故事和传说之所以能够日复一日地流传,就是因为有像我一样虔诚的聆听者。我参悟到,聆听也是记录历史的一种重要方式,有时候甚至是偷听。我将以这种方式记录妃子村一些散佚的历史。
  我在聆听的过程中发现,祖母的话总是片断的、省略的,往往在精彩的地方戛然而止。我不知道祖母为什么会养成这样的习惯,是不是在我之前的聆听者无法忍受她的冗长,或者祖母是以中断的方式来吸引别人的听觉。有一点我是感觉清晰的,祖母的话明显多过母亲,这同祖母的孤独有密切关系。而母亲呢,很多时候都不需要我这样的聆听者,她往往扎堆在妃子村的女人群落里,不愁没有听众。我记得,祖母只给我讲过一个完整的故事,唯一一个完整的故事。我不知道这个故事同祖母自身的遭遇有没有关系,又有什么关系。然而,不管什么关系,祖母的讲述是清晰的,故事也是完整的,这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常奢侈的享受了。
  祖母的故事里没有确切的年代记忆,几乎所有的故事都是这样。我只知道,这个故事同五爷有牵连,同五爷从汉口带回来的鹤顶红有着致命的联系。由此判断,故事发生的时候五爷正年轻,祖母也正年轻,但我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出生,或者出生了多久。那时候,妃子村流行的建筑都是芝麻黑的花岗岩打磨的基石,殷实的人家还要在大门口立两个石狮子。妃子村的墓葬也是奢华的,不仅要用花岗岩打磨一字石,还要在坟后竖起高高的座山碑,更有甚者,墓前还盖起了石头亭子、雕梁画栋,豪华气派,有种虚饰的尊贵。妃子村有的是石材,少的却是石匠,尤其是手艺精湛的石匠。
  那一年,妃子村有族大姓发达了,男人们吵嚷着要建祠修庙,一方面供年末岁初祭祀,另一方面正好显摆家族的繁荣。男人们早勾了图画,那腾空而起的飞檐,那威武雄壮的石狮,在纸页上似乎就有无限的气势。如果仅凭妃子村男人们的力量,这图画只能是纸页上的辉煌。他们不得不从异村请来了工匠,虽则羞辱,却又无可奈何,妃子村的男人们只能做些伐木取石做砖烧瓦的粗活。最早进村的是个小石匠,祖传三代的石匠手艺,人长得也不赖,卧眉隆额,膀阔腰圆,浑身的阳刚气。打凿基石,雕狮刻花,并不是一日两日的活计,妃子村的男人们怕坏了村里不得留宿异村男人的规矩,不得已在山坡上搭了一个简陋的草棚,小石匠的吃喝拉撒睡都在那咫尺见方的地头。
  却有一个寡妇,在山头采摘栀子花的时候偶然遇见了小石匠,似乎动了恻隐之心,再来的时候顺便捎带了些茶水给小石匠。一来二往,两人渐渐有了些意思。不过,寡妇不知小石匠的来历,小石匠也不清楚寡妇的家世,这意思只能囫囵着藏在各自的肚子里,谁也不好说破。待到石匠的活计完了,小石匠也清楚了寡妇的家境,便将藏了多日的话语对寡妇表白了。经过这许多日子的接触,寡妇见过小石匠的人品和手艺,心里头早存了一份渴望,只是寡妇人家不好说出口,现在,小石匠一说话就什么都顺当了。过些日子,小石匠便托了媒人来说亲,想娶了寡妇去那异村,寡妇更是喜上眉梢。然而,妃子村的男人们却不答应寡妇嫁与那异村,只依照村里的规矩,叫那小石匠做倒插门的女婿,否则就成不了事。小石匠却是铁了心与寡妇成就美事,也就不在乎倒嫁与寡妇,欣然应允了。
  一个如花似玉的寡妇替异村的男人热了被窝,这是妃子村男人们极没脸面的事情,然而男人们见识过小石匠的手艺,妃子村离不了这样一个手艺精湛的小石匠。男人们的算盘敲得鬼精,小石匠不仅老老实实替妃子村的男人开山凿石,还将祖祖辈辈不外传的手艺传了一个妃子村的男人。妃子村的男人们似乎占够了便宜。我猜不透妃子村的男人们答应这门婚事时是怎样的心情,也不知晓小石匠和寡妇婚后的生活是否美满幸福,祖母在讲述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说。我猜不透祖母为什么回避了那些生动的细节。故事在祖母平静的叙述中直奔结尾了。祖母的简单让人无法阻挡,就像那个异村男人结束在妃子村的生活一样,简单而短促,令人猝不及防。就在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小石匠倒在了返回寡妇身边的路上。他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朝前伸使劲抠着一簇野草,他的鼻孔里流出同芝麻红一样颜色的液体。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听祖母说,小石匠就死在五爷从汉口带回来的那瓶鹤顶红上。喝了用鹤顶红浸泡的毒酒,就是神仙也没治了。祖母的眼中暗含了许多泪滴。至于小石匠怎样喝的毒酒,同谁一起喝的酒,这些关键的细节都被祖母忽略了。我猜想,祖母可能也不清楚这些细节。然而,不管丧失怎样的细节,却不伤故事的真实。小石匠就下葬在那片采花的草坡上,祖母说。我好像见过小石匠的坟塚,被乱草覆盖,上面有一簇野艳的彼岸花,细碎的花朵,血红的颜色。我似乎还记得祖母牵着我走下山坡时,顺手将她头顶的花冠套在坟顶上。

父 亲 的 寻 找

  无论哭泣还是梅花傩,父亲对于圣殿的祭奠都是虚无缥缈的,纯粹是故作的哗众取宠的表演。圣殿早在父亲的孩提时代就已经消失,圣殿停留在父亲心中的具体影像,同别人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两根光秃秃的石柱,其它什么也没有。这在父亲心中肯定是件非常别扭的事情,也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很多时候,我发现父亲一个人在圣殿周围逡巡,他埋着头,佝偻着脊梁,专注地在草地上寻找。我知道父亲一定是在找寻圣殿的残骸。散落在草丛里的残石断砖都被父亲集拢了,堆在圣殿的空地上,有半间房那么大。找寻的收获让父亲兴奋不已,他环绕圣殿转着圆圈,不断扩大寻找范围。对于每一个微小的收获,父亲都要举行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喝上半杯酒,家里的酒坛一天天浅了下去,很快就见了底。地面上的寻找收获甚微的时候,父亲又改变一种寻找方式,他的目光像锥子一样穿透草皮,潜入了泥土。他像一个精心耕作的老农,一锄一锄,将圣殿周围的土地翻了个透。父亲将找寻到的砖块一块块洗净,整齐地砌在一起。我见过那些砖块,质地细腻,表面上还有精美的图案。父亲甚至还挖到了一块大理石的匾额,宽五尺长逾丈,好像刻着字。父亲将镶嵌在石隙里的泥土用竹篾轻轻剔除,石头上便浮现出圣殿两个字,字迹雄浑有力,这是我见过的妃子村里最漂亮的书法。石头的边缘似乎还盘着两条龙,抱守着圣殿的字迹。
  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痴迷于收集圣殿的残骸。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好像从来没有如此投入如此快乐地做过一件事。在妃子村,即使有再多的事情,父亲也用不着亲自动手,在家里也是一样,母亲是勤劳的,正是她的勤劳掩盖了父亲的懒惰。我感觉父亲是别有所求。我的猜测果真没错。圣殿匾额的发现惊动了妃子村所有的老少爷们。五爷来了,他颤巍巍地挪着脚步,一步一步走近了匾额。大理石的匾额倚在石柱上,五爷的手紧紧扣着了石匾的边缘,就像一个孩子死死拉着他母亲的衣角。他的嘴角不住地嗫嚅着,眼睛里似乎还含着泪光。我听见他不断在重复几个简短的词语,圣殿,我的圣殿啊。他的声音不像叫喊时那么喧嚣,但我听得异常清晰。是的,我听的绝对没错,他反反复复说的就是这些。
责任编辑:樊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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